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OP创新区研究院 ,作者:创新区研究组
最近,我们看到来自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的《全球创新指数》的一组数据:
按人口折算,英国剑桥每百万人对应32247篇科学论文,牛津31868篇——这是全世界论文写得最密的两座城市。
这倒不奇怪,人家有八百年的大学。
奇怪的是紧跟在后面的名字:
长沙、西安、南京、武汉。
长沙每百万人19511篇,四座城市全部挤进全球前十。

可换一把尺子,画面就变了。
按人口折算的国际专利和风险投资,这四座城市都排得很靠后。
论文写得比全世界绝大多数城市都密,专利和资本却没跟上。
那,这些论文,最后是在哪里变成公司的?
衡量一座城市的创新,通常看三样东西:
科学论文、国际专利、风险投资。
Scientific publications,R&D investments Venture capital
这三样东西也是三种货币:
论文是知识,专利是能拿去交易的技术资产,风投是资本对商业前景下的注。三种货币分别攒在大学、企业和投资人手里——一座城市哪种机构最强,就最擅长攒哪种。
专利这个多提一嘴,因为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算专利只算走PCT渠道的国际申请,很多中国公司只在国内申请,所以中国城市的这种货币被低估了。

拿这三种货币去看全球的创新城市,
你会发现大致有三种活法:
第一种叫科学型城市,底子是大学。
长沙、西安、南京、武汉是最典型的一批,长春、哈尔滨、成都也在其中。全世界这类城市,一半以上在中国。
西安是个好样本。
交大、西工大、西电都在这里,每年毕业的工程师成千上万。
西电有个外号,叫“华为的黄埔军校”,毕业生一出校门,大批南下深圳。论文写在西安,写论文的人带出来的学生,去深圳写专利、开公司。
这种处境,欧洲人九十年代就体会过。
1995年,欧盟在一份创新绿皮书里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欧洲悖论”:科研世界一流,变成产品和公司的却很少。
论文留在了本地,写论文的人带走了下一步。
第二种叫专利型城市:
一家龙头撑起一座城。
按人口折算的国际专利,全球前三是硅谷、剑桥、宁德、接下来是波士顿、牛津,还有埃因霍温、慕尼黑、名古屋、韩国大田等等
它们背后往往站着一两家制造业巨头:比如宁德时代、博世、LG新能源,在埃因霍温则是飞利浦。

龙头撑得起一座城,也拖得垮一座城。九十年代初飞利浦大裁员,本地卡车厂DAF破产,埃因霍温的就业一下子塌了一大块,后来飞利浦干脆把总部迁去了阿姆斯特丹。
这座城后来缓过来了,具体怎么缓过来的,是个特别值得讲的故事,咱们后面说。
第三种叫风投型城市。
奥斯汀、纽约、迈阿密、伦敦,风投交易极其活跃,论文反而靠后。风投这种货币有个特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它追着退出走——有上市、有并购,钱就涌进来;退出的路一窄,几个月就能撤走。今年北京的专利和论文密度都在涨,人均风投却降了13.7%。
潮汐如此。
美国学者司托克斯写过一本书,把科学研究分成几类。
只想弄懂原理的,叫“玻尔象限”;只管做出东西的,叫“爱迪生象限”;带着用途去做基础研究的,叫“巴斯德象限”。
巴斯德研究微生物,很大一部分是为了解决葡萄酒变酸。科学型城市像玻尔象限,专利型城市像爱迪生象限。
三项都强的城市,更接近巴斯德象限。

能把三种货币都攒到世界级的,
英国剑桥、牛津、波士顿—剑桥算一组。
再收紧一点:
创新总量和人均强度同时排进全球前十的,
全世界只有两个,
硅谷和波士顿—剑桥。

为什么这么少?
答案藏在时间里。
论文靠大学,一个学科从起步做到世界一流,往往要几十年——这是最慢的一座钟。专利靠企业研发,一条产品线从立项到申请,几年就够。风投最快,几个月能来,几个月也能走。
一座城市要三项都强,等于让三座快慢完全不同的钟,在同一个地方对上时间。
而且地方政府手里还有第四座钟:规划和考核五年一轮。
你看,五年这个节奏,正好对上专利那座钟。
引进一家龙头,几年内就能看到厂房、产值和专利;建一所研究型大学,等它的论文攒到世界级,规划已经编了好几轮。
所以招商引资天然偏爱龙头,科学型城市难出头,也有这一层。
但城市可以招来一家企业,招不来三十年。
那英国剑桥是怎么把三座钟对上的?
剑桥大学八百多年,是论文的底子;1990年成立的ARM是专利的底子,今天全世界绝大多数手机芯片都用它的架构。但中间还有一层:从1970年三一学院建起剑桥科学园算起,大学周边攒了半个世纪的创业公司和投资人,专门把实验室里的东西接出来。
三座钟能对上,靠的就是中间这一层。
论文要变成公司,得有人开一间“兑换所”。
兑换所有三种开法。
第一种,大学自己换。
波士顿—剑桥发表论文最多的机构是MIT,提交国际专利最多的也是MIT——一所大学攥着两种货币。背后有个制度起点:1980年美国通过拜杜法案,把联邦经费资助的科研成果专利权交给大学。在那之前,这些专利归政府,大多没人用;此后大学有了申请专利、对外授权的动力。
兑换还需要一个物理场所。MIT校门外的肯德尔广场,药企研发中心、初创公司和投资机构挤在几个街区里,教授上午在实验室,下午就能坐进投资人的会议室。
第二种,让企业来换。
经济学家阿格拉沃尔和科伯恩提过一个锚定租户的假说:
商场里有一家大百货,小店才愿意围过来开;城市里有一家大研发企业,大学的知识才有地方落。

大学写出论文,得有懂行的企业读得懂、接得住、愿意出钱试。本地没有这样的企业,知识再好,也只能跟着毕业生的行李箱去外地。
埃因霍温的翻身靠的就是这个。
飞利浦收缩之后,把自家研发园区向外部公司开放,改成了高科技园区;早年从飞利浦分出去的ASML,长成了新的锚。
政府、企业和埃因霍温理工大学坐到一张桌上,这套协作后来有了名字,叫Brainport。
再看合肥。
1999年,中科大的学生刘庆峰创办科大讯飞,这是大学自己换出来的企业。更大的一笔是政府做的:合肥用国有资本投京东方、投蔚来,把专利型龙头直接请进了城。
引导基金、国资平台替代了一部分市场化风投
——你可以把它看成中国城市手里的第四种货币。
2024年写进中央文件的耐心资本,指向的也是它。
市场化的风投怎么当兑换所,得看硅谷。
硅谷的人均专利和人均风投都排全球前三,两种货币一起攥着。它的兑换所是一点点搭起来的。斯坦福工学院的特曼鼓励学生留在本地创业,惠普就是他的两个学生在车库里办起来的;1951年,斯坦福拿出校园土地建了研究园区,常被称为全世界第一个大学研究园。
1957年,八名工程师从肖克利的公司出走,投资银行家阿瑟·洛克替他们找来了钱,仙童半导体由此成立。
到七十年代,沙丘路上聚起一批风投机构,拿钱换技术、换公司,成了一门生意。
现代风投的第一家公司其实诞生在波士顿,
把它做成一整个行业的,是硅谷。
第三种,改规则。
瑞典有条延续了七十多年的规矩,叫“教授特权”:大学老师的发明,专利归老师个人,想创业的教授不用先跟学校谈判。
中国的规则是一步步松开的:
2015年促进科技成果转化法修订,2016年西南交通大学开始把职务成果的所有权按比例分给发明人团队,2020年九部门把这套做法推成全国试点。
请记住,西南交大在成都,这条线,最后还会用到。
三条路都走通的中国城市,目前最像的是杭州。
杭州今年三种货币全部增长,专利5.7%,论文19%,风投13.1%,人均强度第一次挤进全球前20。而三项的核心,都锚在浙江大学。
浙大出论文,也出创业的人。
DeepSeek的梁文锋是浙大毕业的;
做四足机器人的云深处,创始人朱秋国是浙大的老师。
阿里巴巴又在二十多年里给这座城市攒下一大批懂技术、懂产品的人,他们离职之后,有的创业,有的做投资。
论文、专利、风投,在杭州是同一批人在接力。
写到这,好像三项都强才是正解。
换个尺度看,未必。
把中国当成一个整体:西安、武汉、南京、长沙供论文和工程师,深圳、杭州、上海把它们变成专利和公司。西电的毕业生进了华为,专利登记在深圳,链条一环没少。美国中西部的大学,几十年来也一直在给硅谷输送工程师。在全国这本账上,这叫分工。
但城市看的是另一本账。
一所大学的土地、配套和人才政策,城市都出过力;知识产在这里,专利、公司、就业和税收落在哪里,决定了这笔投入有多少回到本地。科学型城市就夹在两本账之间
——在全国账上,它是合格的供给者;在城市账上,它一直在替别人攒货币。
那怎么办?再回到长沙、西安、南京、武汉。它们攒的是三种货币里流通最慢的一种,论文变专利、变公司,要等三座钟对上时间,路很长。
不过,同一类城市里有一座已经先动了。
成都和这四座城市一样,论文强,专利和风投弱,但今年它的专利、论文、风投全部增长两成以上,人均强度一口气升了13位。
成都凭的是什么,一年的数据还说不清。可它手里有样东西,比别的城市早拿到好几年——还记得吗?西南交大那场成果确权改革,2016年就是从成都开始的。
开头咱们问过:
这些论文,最后在哪里变成公司?
四座城市的老邻居,已经在自己家里开了一间兑换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