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南亚研究通讯 ,编译:余佳轩,作者:Noah Smith,原文标题:《编译 | 美国新右翼,为什么最喜欢针对印度裔?》
编者按
印度裔美国人的经济成就、文化融入与政治参与,为何仍难以消除部分右翼力量对他们的敌意?美国经济博主诺亚·史密斯以美国近日网络热点事件为切入点,剖析美国“新右翼”排外言论背后的种族逻辑。作者指出,在新右翼眼中,肤色与族裔出身成为划分“自己人”与“外来者”的根本标准。印度裔的社会融入并不必然带来身份认同,个人成就也可能被重新解释为族群竞争的威胁。文章点明新右翼的零和思维,少数族裔的成功被视为白人群体的损失,并指出这种观念既否认不同群体共同发展的可能,也削弱了跨族裔政治联盟的基础,将潜在盟友推向对立面,使其政治阵营不断收缩。与此同时,作者也强调,新右翼虽在数字空间声量巨大,但线下仍是边缘群体,不能把社交媒体上的激进声量等同于整个社会的主流态度,也不能将所有移民限制主张一概归为种族排斥。南亚研究通讯特此编译,供读者批判参考。

“加油,长角牛”(Hook‘em Horns)。图源:“诺亚观点”网站
在思考了数日人工智能可能杀死全人类的可能性之后,能写点轻松的话题几乎让人如释重负——比如排外右翼正如何威胁撕裂我的国家。
博·弗伦奇(Bo French)是谁?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他是个基本失败的德州政客:石油公司继承人,含着金汤匙出生,却与商业伙伴关系闹僵,两次在德州众议院共和党初选中落败,最后只当上县级共和党党部主席。2026年,他终于取得首个政治成功:以微弱优势赢得初选,成为共和党德州铁路委员会专员提名人。目前,他在民调中落后于民主党对手。
博·弗伦奇虽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但9月13日他却在推特上发布了一张印度裔孩子在德克萨斯长角牛队比赛中庆祝的照片,并配上了一些耸人听闻的反印度言论,引发了全国风暴:

弗伦奇发这样的推文并不令人意外。他过去就发过大量类似内容。以下是两个比较火爆的例子:

他还多次呼吁驱逐1亿人。美国只有5000万外国出生人口,因此弗伦奇要么数字有误,要么更可能是在呼吁驱逐数千万美国公民。读他的推文,不难想象他会选择驱逐哪些公民。
如果说弗伦奇的种族战争意识形态已经主导共和党,那是不公平的。许多德州共和党人,包括即将卸任的参议员约翰·科宁(John Cornyn)、参议员特德·克鲁兹(Ted Cruz)、众议员贾里德·帕特森(Jared Patterson)、众议员莱西·赫尔(Lacey Hull)等人,都公开谴责他的推文。卡尔·罗夫(Karl Rove)表示,他宁愿把票投给民主党人,也不投弗伦奇。州长格雷格·阿博特(Governor Greg)尽管知道弗伦奇有类似推文的历史,仍为其背书。他的批评较为温和,但仍肯定照片中球迷的根本德州人本色:
“那不是我要传达的信息,”阿博特说,“一张经过挑选的长角牛队球迷庆祝我们史上最大主场胜利的照片,实际上正展示了德州人团结的一面。我们都支持我们的大学橄榄球队。”
“我们赢得这个州的方式,与赢得橄榄球比赛的方式相同,”阿博特补充道,“我们在‘德州’这个品牌下团结起来。”
但尽管有这些官方谴责,仍不难看出共和党基本盘的风向。所有谴责弗伦奇的共和党推文都在X上遭到猛烈攻击。右翼记者、活动人士,甚至少数共和党政客纷纷冒出来,支持弗伦奇,为他这番言论站台。以下是几个例子:



图源:“X”网站
弗伦奇本人2025年曾迫于压力删除其关于犹太人和穆斯林的民调投票,如今却感到足够鼓舞,在反印度推文上变本加厉。
我无法断言,以弗伦奇及其右翼媒体支持者为代表的新右翼,是否会战胜共和党建制派。但观察这场运动如何围攻一群德克萨斯大学橄榄球迷,能让我们看清新右翼作为一场运动的重要特征。
这告诉我们,如果你是非白人移民,或非白人移民的子女,无论你做什么,新右翼仍会视你为敌人和入侵者。
无论你或你的父母是否通过合法途径来到美国,都并不重要。每当有人为移民辩护,右翼分子多少次高喊“非法vs合法!!”许多普通美国人的确在意“非法与合法”的区别,但新右翼并不在意。那张德克萨斯大学照片中的每个人,要么是合法来到美国,要么是合法来美者的子女。这对博·弗伦奇或为他辩护的人毫无影响。
无论你是高技能还是低技能,都不重要。我们多少次听到右翼抱怨移民来美国是冲着福利?然而,照片中的每个德克萨斯大学学生都将终身纳税,供养那些享受联邦医疗保险、医疗补助和社会保障残疾福利的美国本土出生者。印度裔美国人总体上是美国收入最高的群体,而进入德克萨斯大学这样的好学校的人,收入更会高于这一平均水平。
这对许多普通选民来说很重要,但对新右翼来说却无关紧要。没错,他们会大肆抨击那些吃福利的贫困(非白人)移民。但当他们遇到收入丰厚的非白人移民群体时,又会立刻转而指责这些群体抢走他们的工作和大学名额。你怎么做都没用。
你同不同化也不重要。没错,如果你说外语、建造印度教寺庙或穿着印度传统服饰,新右翼会大喊:“外来入侵者!!”但即使你穿上德克萨斯大学毛衣去看橄榄球赛,他们在照片里看到你时,仍会喊“外来入侵者!!”让他们不安的是你是谁,而不是你做什么。
你的整个族裔群体是否守规矩,同样不重要。印度裔美国人的监禁率仅为非西语裔白人的25%。让博·弗伦奇感到恐惧的那张照片中,基本没有人会进监狱。这对某些选民可能重要,但对新右翼不重要。
事实上,你是否投票给共和党都无关紧要。实际上,唐纳德·特朗普在德州亚裔(包括印度裔)中取得了相当明显的胜利:

2024年美国总统选举在德克萨斯州不同选民群体的投票情况。图源:CNN
目前不清楚博·弗伦奇及其新右翼同伙是否意识到这一事实,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对他们毫无影响。
正因如此,任何支持移民的论证都无法打动新右翼成员。你可以拿出研究,证明高技能移民能提高美国本土出生者的就业和工资,他们要么不信,要么(通常)干脆无视。你可以大谈诺贝尔奖科学家和“回形针行动”(Operation Paperclip),也不会产生丝毫影响。你可以引用移民创业和创造就业的数据,也可以讲萨提亚·纳德拉(Satya Nadella)如何拯救微软、桑杰·梅赫罗特拉(Sanjay Mehrotra)如何让美国仍在存储芯片行业占有一席之地。他们会用编造的轶事反驳,说朋友被公司解雇,是因为印度人进来后只雇印度人。
那我为什么要谈论这个话题呢?如果永远无法说服新右翼不再把棕色面孔视为入侵者,那讨论它还有什么意义?
其实有两个原因。第一,这有助于我们更清楚地理解新右翼这场运动——他们的思维方式和诉求。更重要的是,他们以群体间零和博弈的视角看待世界。
在新右翼看来,如果印度裔进入德克萨斯大学,那就意味着白人在该校——或在整个美国大学体系——必然已被“替代”。博·弗伦奇本人就发推称,印度裔学生出现在美国大学,证明“他们憎恨白人美国人,并把其他所有人排在白人之前”。他们甚至不考虑这些印度裔孩子可能是凭个人实力被录取的。如果一个印度裔美国人成功,那不是这个个体的成功,而是整个印度裔群体的胜利。
而在新右翼世界观中,印度裔阵营或亚裔阵营、西班牙裔阵营等的任何胜利,都被视为白人阵营的失败。他们从不考虑这个体系可能并非零和。德克萨斯大录取新生人数从2011年的1.5万增至2021年的1.9万,这对他们毫无意义。六十年前,意大利裔、犹太裔、波兰裔和日裔美国人在取得经济成功,却并没有让盎格鲁—撒克逊新教徒美国人陷入贫困,这一历史事实他们视而不见;其他移民群体与既有群体在美国并肩成功的例子,他们也一概忽略。
关键在于,这种零和假设正是新右翼不断缩小而非扩大自身阵营的原因。原则上,即使你把世界看作群体而非个体之间的集体互动,这种互动也未必是零和——群体之间可以结盟,实现互利共赢。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的基督教保守派把天主教徒、“白人族裔”和部分犹太人作为“共同作战者”纳入联盟,并因此赢得许多战役。
特朗普2024年胜选后,新右翼本有一个绝佳机会采取类似做法。西语裔和亚裔选民(甚至一些黑人选民)大幅转向共和党,尤其是特朗普。但他们没有接纳这批新选民、建立一个大保守派阵营来击败觉醒文化、进步主义和民主党,而是全力投入种族战争。
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在推行大规模驱逐移民时过度依赖种族定性,以至于许多西语裔认为特朗普背叛了他们。穆斯林选民本可能重新支持共和党,但右翼把抵制穆斯林移民变成一场“文明”征讨。因左翼反犹主义而反感的犹太选民,本可能转投共和党,但新右翼却任由纳粹辩护论在其队伍中滋生。
现在轮到印度裔感受右翼无端攻击的刺痛了。德州那些孩子只是想为校队加油;然而,仅仅因为他们出现在体育场,一场政治运动就呼吁对他们进行种族清洗。因此,尽管有科宁这样的共和党人尽力补救,共和党仍准备动员并激怒一个美国人群体——这个群体的人数几乎和犹太人一样多,而且收入还更高。
新右翼之所以最终注定失败,正是因为它病态地无法理解结盟与建立联盟。与极左翼一样,这场运动天生就致力于排斥、分裂和碎片化——既因为右翼自身好争吵的性格,也因为一种憎恶任何“不纯”的种族意识形态的顽固。如果他们真能赶走西语裔和亚裔,右翼就会开始针对希腊裔和意大利裔,等等。胜利遥遥无期——只有永无休止的冲突。这些人不是国家建设者,而是国家拆解者。
认清新右翼的极端与顽固,也有助于我们理解他们实际上是一个多么不受欢迎的边缘群体。新右翼在X上尖叫、叫嚷、表现激进,但这种攻击性只是掩盖其人数劣势的手段。大多数选民不属于新右翼,他们不认为移民是入侵者,也不认为移民是“替代”。现在,大多数美国人认为移民是一件好事:

美国人对移民影响美国这一问题的看法。图源:GALLUP
这73%的多数中,基本没有人会加入新右翼;而21%的少数中,可能也有一部分人不会。这意味着新右翼是一场边缘运动——一群非常喧闹、非常激进的人群,擅长在某些社交媒体平台上霸凌普通美国人,但最终缺乏在正面较量中压倒主流的人数。
看看那些被博·弗伦奇及其种族主义社交媒体大军攻击的德克萨斯大学学生的反应就知道了:

图源:“X”网站
想想这些年轻人看起来多么普通、多么不像“外来者”,相比之下,那些在X上因为看场橄榄球赛就攻击他们的尖叫偏执狂又是何等模样。我敢保证,大多数正常、普通、未被互联网毒害的美国人看了这些视频后,只想说一句“加油,长角牛”(Hook‘em Horns)。(编者注:这是美国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经典助威口号。)
这意味着,移民问题并非无解。一个合理的自由主义移民立场——尊重法律、尊重人民的民主意愿,并将移民视为一种特权而非人权——很有可能赢得大多数民众的支持。新右翼只有像2024年那样,成功分化并征服支持移民的多数,才能得逞;移民支持者应集中精力,与可说服的中间派结成共同事业,确保2024年不会重演。
这意味着,不能把所有对移民持怀疑态度的人一概而论。像约翰·科宁(John Cornyn)这样的共和党人,他们乐于看到印度裔美国孩子为德州橄榄球队加油,却不愿看到非法越境的寻求庇护者得到回报;不应把他们与那些一看到棕色面孔就想到“入侵者”的人混为一谈。排外者确实存在,而且他们在共和党内日益得势;但并非每个共和党选民都是排外者,也并非每项移民限制都是排外的。
如果民主党人理解并接受这一事实,我认为他们就能扭转局势。纵观美国历史,支持移民的力量赢得的战役远多于输掉的,但这绝非易事。它始终需要妥协、安抚、温和与联盟建设。现在不是民主党人用自身的极端主义,去回应博·弗伦奇之流排外者的极端主义的时候。
这也适用于少数可怜的移民,他们上网叫嚷移民是“替代”和“入侵”。这样做救不了他们。
倒不是说新右翼里真有人在乎这个议题的研究,但是……印度人确实和几乎所有现存群体一样,有雇用同族裔的某种倾向,尽管这是否构成偏见更难说。我们所知道的是,印度人雇用同族人的频率远低于越南人、中国人、墨西哥人、韩国人、菲律宾人、波兰人或俄罗斯人,但远高于多米尼加人、危地马拉人或牙买加人。
我这么说是因为我在德克萨斯州大学城站长大……
事实上,形势可能已经开始逆转,特朗普在移民问题上现在处于劣势。

美国两党在主要政策议题上的民众信任度对比情况。图源:NYT
但52%对47%仍是相当微弱的差距,民主党人可以做得更好。
作者简介:诺亚·史密斯(Noah Smith),经济博主。
本文编译自“诺亚观点”网站2026年9月16日文章,原标题为The anti-American Right,原文链接:https://www.noahpinion.blog/p/the-anti-american-right?r=4sj18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