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不懂经 ,作者:不懂经也叔的Rust,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1935 年 8 月 14 日,白宫内阁会议室。
罗斯福坐在桌前签字,身后站了一排人。劳工部长弗朗西丝·珀金斯站在中间,旁边几位议员,有一位参议员手里还夹着雪茄。这张黑白照片现在存在美国国会图书馆,谁都可以去看。
他签的是《社会保障法》。从那天起,一个美国工人老了,每个月能领到一笔钱。这笔钱的来路很清楚,是他自己干活的那些年,从工资里一点一点扣进去的。
我在上一篇文章中讲到,现在有一批人,他们不交社保了,还打算把手里的积蓄花光。
这群人大多在硅谷,离AI最近。前OpenAI研究员科科塔伊洛28岁那年就停了退休储蓄。一位AI创业者说,他手里有一笔不小的股权,但打算花光,让自己每年的钱都比上一年少。
Anthropic的研究员特伦顿·布里肯在播客里说:“我很难想象一个世界,我所有的钱都静静地躺在那个账户里,一直等到我60岁,而到那时,世界的样子会如此不同。”
理由说穿了就一句:AGI几年内就来,到时候整个社会都都换了一副样子。
存钱,交养老金,按部就班给几十年后做准备,这套办法默认世界会一直平平稳稳地往下走。世界要是不往下走了,账户里那串数字还有什么意义?

说这种话嗓门最大的,就是马斯克。
2024年5月,他在巴黎的VivaTech大会上说,在好的情况下,“我们可能都不会有工作”,但会有“全民高收入”。他还特意纠正了一下:是全民高收入,别听成全民基本收入,商品和服务都不会短缺。这个情况,他给了80%的概率。
去年11月,在华盛顿的美国沙特投资论坛上,他说得更远。工作会变成可选项,就像在自家后院种菜,图个喜欢;“如果时间拉得足够长,钱在未来某个时候会不再重要”。
今年1月,他干脆给了一句理财建议:“别操心为退休攒钱了,再过十年二十年,那都不重要。”
机器干活,人过日子,东西多到连钱都显得多余。这是他讲了好几年的那个世界。
然后就是今天。一个说钱终将不重要的人,宣布要给美国的孩子发东西。发的是股票。
于是,九十一年后,又有人要给美国人发东西了。
这一次没有会议室,也没有身后那排人,只有一条帖子。北京时间10月19日下午,马斯克在X上宣布:
"Next year,I will give one of my SpaceX shares to every kid in America.This will be the first of many."
明年,我会给美国的每个孩子一股SpaceX。这只是许多次里的第一次。
这条帖子有个前因。往前倒十四个小时,Anthropic,就是做Claude的那家AI公司,宣布拿出公司5%的股份成立一个公益基金,用来应对AI对就业的冲击这类事,还写明这些股份不能拿去游说,也不能做政治捐款。
马斯克在下面回了一句“我建议把股票直接给公众。”几个小时后又跟了一句:“我就打算这么干。”
然后就有了下午那条。
简单算一下账。美国18岁以下的孩子大约7200万,SpaceX上周五收盘价146美元左右。一个孩子分到的,差不多是一家人下馆子吃一顿。全部加起来是105亿美元上下,听着吓人,放回马斯克手里那堆SpaceX股票里,也就1.5%左右。
至于怎么发,发给哪些孩子,走不走特朗普账户,他一个字都没说。眼下它只是一个承诺。
他慷慨不慷慨,是不是作秀,我觉得不是重点。我想讨论的是另一件事:为什么偏偏是2026年,地球上最有钱的一批人,开始抢着给普通人发“一份”?
一、每个冬天,都以一份慷慨的合同收尾
《第四次转折》这本书,我在公众号里跟大家多次推荐过。书里的说法很多人可能听过,或者直接可以理解:历史是有四季的,春夏秋冬,差不多一百年左右一个轮回。美国就是大约每八十年过一个冬天,独立战争、内战、大萧条加二战,都是冬天,现在又到了冬天。
美国著名风险投资人凯尔·哈里森有篇文章,讲风投行业自己的“第四次转折”。他转述书里对危机期的描述,用的说法是:旧的公民秩序被拆掉,然后被替换。
替换成什么?从上一个冬天可以看得很清楚。
1935年有了社保。1944年的《退伍军人权利法案》让几百万退伍兵上了大学,贷上了款。1934年成立的联邦住房管理局,让普通工人也能拿到低首付的长期房贷。1940年,美国家庭里自己有房的是43.6%,二十年后变成了61.9%。
一个工人,凭他的劳动,换来了工资、养老金和一套房子。他成了这个体系的小股东。所谓战后美国梦,底下压着的就是这么一份合同,签字用的那支笔,叫劳动,叫雇佣关系。
写到这里,中国读者大概会觉得眼熟。我们父辈的那一份叫单位。到了我们这一代,条款写得更直白:好好读书,找份好工作,攒钱买房。房子就是我们那一份,它让一个普通人觉得自己和这个国家的好日子绑在了一起。用的也是同一支笔。
去年纽约选出了马姆达尼做市长,他当时三十四岁,是州众议员,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组织的成员,公开自称民主社会主义者,竞选纲领是冻结房租、免费公交、开市营杂货店、给富人加税。在全世界最资本主义的城市,一个社会主义者当上了市长。
当时我写过一篇文章讲这个事,文章里引了多年前彼得·蒂尔给扎克伯格写的一封邮件。蒂尔是PayPal的联合创始人,硅谷最有名的保守派投资人。他在邮件里预见到:
"If one has no stake in the capitalist system,then one may well turn against it."(一个人如果在资本主义体系里没有自己的一份,他很可能就会转过来反对它。)
那时我读这句话,读出来的是社会契约失效了。年轻人背着学贷,买不起房,劳动那支笔写不出字了。
今天再读,我注意到的是说这话的人,他就是资本自己。
哈里森那篇文章里还有一个判断,我觉得比“冬天来了”更要紧。他说风投正在变成另一种东西:过去它是金融家,在别人写好的规矩里分配资本;现在它更像一个统治阶层的角色,自己建机构,自己定义什么叫正当。他说的是风投,放到整个科技资本身上,我看也成立。
上一个冬天,新合同是罗斯福和国会起草的。这个冬天,第一批草稿的起草者,是资本和它的代言人。
二、马克思留下的一道拆分题
说到资本,绕不开马克思。
他看到的别扭是这样的:生产越来越像一件集体的事。几千人走进同一座工厂,站在同一条流水线上,谁离了谁都造不出东西来。可东西一造出来,厂房、机器、货,全写在少数几个人的名下。
机器是这出戏的主角。
资本为了多赚,拼命拿机器换人。可按马克思的算法,利润归根结底只能从活人的劳动里来,机器越多,能榨的那一块就越薄。被机器挤出来的工人越聚越多,偏偏又在工厂里学会了协作和纪律。所以《共产党宣言》说,资产阶级生产出了它自己的掘墓人。
结局,他在《资本论》里写得很干脆:“这个外壳就要炸毁了。资本主义私有制的丧钟就要响了。剥夺者就要被剥夺了。”
《共产党宣言》第二章里有一段,马克思和恩格斯在跟资产者吵架。对方指责共产党人要消灭私有财产,他们回了一句很损的话:在你们现存的社会里,私有财产对十分之九的成员来说已经被消灭了;少数人的私有财产之所以存在,正是因为私有财产对这十分之九的成员来说已经不存在。
读完这段再去看马斯克那条帖子,我有点想笑。他干的事,按字面说,就是往那九成人手里塞一点点财产。
同一章里还有一句,常被人跳过去,我觉得更要紧:共产主义并不剥夺任何人占有社会产品的权力,它只剥夺利用这种占有去奴役他人劳动的权力。
马克思自己把两件事拆开了。一件是分到东西,一件是说了算。他要拿走的,只有后面那一件。
一百七十多年后,这道拆分题又被摆上了桌。今天的AI模型,是拿全人类写下的文字喂出来的。你在知乎答过的题、在论坛发过的帖,很可能都在里面。《宣言》里说资本是集体的产物,是一种社会力量。这句话放在一百多年前是论断,放在今天,几乎就是AI公司的产品说明。
这一点,造AI的人自己心里有数。
我最近在读一本新书《AGI编年史》。书里提到,Anthropic的CEO达里奥·阿莫代伊在2021年写过一份内部文件,题目叫《数据生产者补偿的经济模型》。他写道,从宏观经济角度看,分散的人类劳动正被大型集中化企业拿去训练AI模型,这些企业独占了由此产生的利润,长此以往,还会让人类劳动变得多余。
我读到这段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就是马克思嘛。区别在于,写这段话的人,自己就开着这样一家公司。
三、美国年轻人热衷社会主义,掘墓人来了?
照马克思的剧本,美国这种机器最多、生产力最发达的国家,掘墓人应该最先冒出来。
看民调,好像确实在冒。
盖洛普去年底做过一个调查,18到34岁的美国人里,觉得社会主义“没有任何好处”的只有13%,55岁以上的人里这个比例是42%。今年夏天CNN的一份民调里,三分之一的民主党人自认是“民主社会主义者”。纽约,这座全世界最资本主义的城市,选了一位社会主义者当市长。
连对手都承认了。佩吉·努南是里根当年的演讲撰稿人,如今在《华尔街日报》写专栏,是保守派里的老笔杆子。她今年8月写了一篇,题目就叫《社会主义已经到来,必须认真对待》。
文章里她描了一个25岁的选民。2008年金融危机那年他还在上小学,看着父母慌,看着有人丢工作,然后看着政府救市,华尔街没有一个人付出代价。今天他看着AI一天天起来,心里嘀咕:现在这套经济里,还有我的位置吗?我将来买得起房吗?
努南接着写了一句,大意是,广泛的住房自有会让人觉得自己在这个社会里有一份投入。
一个保守派专栏作家,和蒂尔说的是同一件事。
马姆达尼上任到现在十个月了。他做成了冻租,大约一百万套租金稳定公寓到明年秋天之前不涨租。他喊得最响的免费公交没有做成,因为地铁票价归州里的交通局管,市长说了不算。市营杂货店还在挑运营商,第一家要等到2027年。
这些都是新闻。我觉得更值得注意的,是盖洛普那份调查里的开放题。
研究者没给选项,让人自己说喜欢社会主义什么。年轻人说的是安全网,是平等。提到政府控制的人很少。
他们要的是房租别再涨,看病别破产,学贷别压一辈子,丢了工作有人兜一下。也就是说,美国年轻人要的是安全感,没人在要方向盘。
这就给资本留了一道缝。安全感这种东西,是可以发的。

四、发钱才是资本主义
说到“发”,得先说说UBI,universal basic income,全民基本收入。
意思很简单:政府定期给每个人一笔钱,不问你有没有工作,也不问你穷不穷。硅谷很多人喜欢这个主意,理由也不复杂,AI要是把工作拿走了,总得有人给钱。
美国这几年做过不少实验。OpenAI的CEO萨姆·奥特曼就参与资助了研究机构OpenResearch,做过一个三年实验:1000个人每月领1000美元,另外2000人每月只领50美元做对照。
结果,领钱的人每周平均少干了大约1.3小时,很多人担心的“养懒汉”没有出现。多出来的花销里,涨得最多的一项是帮衬亲友。
钱有用,这点没什么好争的。麻烦在别处。
这类项目都有期限,研究者管项目结束的那一刻叫“断崖”。10月12日《纽约时报》有篇长报道,特写了美国的ubi项目,跟踪谷歌在旧金山湾区资助的一个基本收入项目里几位领取者一年多。一位项目负责人说:“要一个人在12个月里把生活理顺,要求太高了,这里很多问题是结构性的。”
马斯克一直嫌“基本”这两个字小气。
今年4月,他在X上说,应对AI造成的失业,最好的办法是“全民高收入”,由联邦政府发支票;AI和机器人造出来的东西会远远多过货币的增长,所以不会通胀。他特意用了“高收入”这个词,跟“基本收入”区分开。在他描绘的世界里,机器负责干活,人人都过得宽裕。
到了10月,支票变成了股票,发东西的人从联邦政府变成了他自己。
这一步挪得很有意思。支票是给你一口饭,股票则是给你一份。
特朗普账户是去年“大而美法案”设立的儿童投资账户,财政部今年为它定了一条新规,允许富人把股票捐进孩子的账户。规则文本里有一句话,直白得有点不像官方文件:捐赠者希望,五年的持有期“可能让受赠者和他们的家人觉得,自己和这家公司的命运利害相关”。
“利害相关”,英文原文就是stake。蒂尔担心年轻人手里没有的东西,现在有人亲手往孩子的账户里放。
这一招,资本以前用过。
1878年,俾斯麦颁布《反社会党人法》,打压德国的社会民主党。五年后,他推出了疾病保险,接着是工伤保险和养老保险。一只手抓人,一只手发保险。历史学家通常的读法是,他想抢在社会主义者兑现承诺之前,先把工人接住。
一百年后的英国,撒切尔把国企股份卖给老百姓,叫“大众资本主义”。1979年,英国成年人里直接持股的大约7%,后来涨到24%左右。工人变成了小股东,只是很多人拿到就卖了。
马斯克这一股,接的就是这条线。但有个细节,要翻SpaceX的招股书才看得到。
SpaceX的股票分两种,B类一股十票,A类一股一票。马斯克占的经济权益略低于一半,手里的投票权却在82%上下。送出去1.5%的股份,不管送的是哪一类,他对这家公司说了算的程度几乎不会动。
马克思拆开的那两件事,在这里也被拆开了,只是方向反过来。马克思要拿走的是说了算的权力,分东西他不反对。马斯克把东西分了出去,说了算的那部分留给了自己。
五、有效利他:资本家热衷的大思想
不管蒂尔,马斯克,还是anthropic的阿莫代伊,即使发钱,他们也不可能主张社会主义。这就要说到有效利他主义。
有效利他主义,英文缩写EA,十几年前从牛津几位哲学家那里兴起。核心想法是做好事也要算账:用证据和数字去找每一块钱能帮到最多人的地方。不少信奉者把收入的一大块捐出去,也有人干脆去赚大钱,为的是捐得更多。
《经济学人》这个月初发了一篇社论,标题是《有效利他主义是本世纪的大思想》。社论说,有人抱怨21世纪没出过什么新思想,空位被MAGA这类东西占了,可本世纪的大思想是有效利他主义。
不过,经济学人紧跟着又泼了一盆冷水:拿着电子表格谈论人类未来的人,离把自己加冕为中央计划者只有一步。它还拿列宁打了个比方,说列宁认为,掌握了马克思主义的知识分子,比工人更懂工人的利益。
这就很有意思了。EA和马克思,在“谁替大家拿主意”这件事上撞到了一起。
Anthropic和这个圈子渊源很深。阿莫代伊2009年就通过GiveWell捐过钱,那是EA圈最有名的慈善评估机构。不过公司的说法是,阿莫代伊兄妹从没自认是EA。
说到EA,有个名字绕不过去:SBF,山姆·班克曼-弗里德,加密交易所FTX的创始人。他曾是这场运动最出名的金主,逢人就说自己赚钱是为了捐出去。
2022年FTX倒了,弗里德因为诈骗被下狱。他跟Vox记者凯尔西·派珀的私信被公开,派珀问他,有效利他那一套主要是门面吗?他回答,是。他还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我们这些觉醒的西方人玩的愚蠢游戏,说对所有暗号,大家就都喜欢我们。”
不过,准确说,他承认的是他自己的道德形象大半是门面,并不代表EA这套理念是假的。可它说明了一件很朴素的事,善意从外面是验不出来的。说对暗号的人和真心的人,账面上可以长得一模一样。
顺带一提,2022年Anthropic那轮5.8亿美元的融资,领投的就是SBF。
再回头看两种发钱方式。
Anthropic设基金,由董事会决定钱给谁、怎么给,很像《经济学人》担心的那种计划者。马斯克说不要中间层,直接给公众,听上去更像哈耶克,相信每个人自己拿主意。
只不过,喊“直接给公众”的这个人,7月以来给共和党团体捐了超过2.76亿美元,是今年中期选举里已知最大的捐款人。被担心成“计划者”的那家公司,章程里倒写明了,基金的股份一分都不进政治。
谁更像在积攒权力?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件事:这两份草稿都只有一方签字。给多少、给到哪年,都由写的人定。
说到底,恩赐和权利只差一点:恩赐可以随时停掉。
六、这份契约谁在签字?
罗斯福那一份是法律。法律有两方,签完了,选民还可以拿选票去吵、去改。吵了九十年,美国社保今天还在发。
马斯克这一份是礼物。礼物只有一方签字。给的人可以给,也可以不给;可以说“这只是许多次里的第一次”,然后没有第二次。
《纽约时报》10月12日的关于ubi的长篇报道里,讲了一位母亲的故事。
她叫卡梅莎·斯泰普尔斯,住在加州瓦列霍。她做兼职戒毒咨询师,一周挣800美元,两个女儿的托儿费一周要1000美元。
2024年6月,她入选了基本收入项目,每月领1000美元。她去读了社区大学,第一次带女儿去了两英里外的游乐园。她说,那笔钱让她的“十个问题变成了九个”。
十个变九个。我挺喜欢这个说法,它很老实。钱没有解决她的生活,只是让她喘了口气。
2025年5月,项目的钱发完了。她记错了日子,以为还会再来一笔。
断崖就是这么来的。这导致她漏还了一期车贷,是母亲帮她补上的。一个星期后钱又不够了,她开始开车跑DoorDash送外卖。
后来她找到一份时薪30美元的工作,日子慢慢稳住了。这个结局不算坏。
我们这代人那一份,是拿劳动签的。签得很累,好歹每一笔都是自己写上去的字。
之前我写过一篇《未来一个人可以没有工资,但不能没有头寸》。那时我想的是,劳动这支笔越来越不好使了,每个人都得自己去建头寸。现在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有人开始给你发头寸了。
只是,自己签字和别人替你签字,或者别人让你签字,差别还是很大的。就像以前一个人想交社保,都没有资格;现在,不想交也很难。
只是,很多年以后,某个美国孩子打开自己的账户,看见里面躺着一股SpaceX。这一股能分到火箭的收益。不过火箭往哪儿飞,也没有人问过他。
只是,到那时候,我们和我们的孩子手里的那一份,又有没有人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