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嗅态 ,作者:嗅态


2026年5月,张阳在字节跳动一条业务线的工区里,和张一鸣吃了一顿饭。


公众号“AI闹”在10月的一篇报道里记下了这次见面。饭局设在一间会议室,持续两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是张一鸣在问,为什么做AI游戏,怎么想到的,每一步怎么推演。张一鸣读过关于张阳创业的报道,主动约了他。


张阳在字节负责过国际化出海,参与过一款印度版的内容社区产品,几个月里做到数千万日活。离开字节后,他创办Wanaka做AI游戏,天使轮来自锦秋基金。豆包曾想把他请回去,他没有答应,理由是想用个人的方式参与这个时代。


张一鸣在饭桌上反思,字节过去做游戏没做成,根子在耐心不够,游戏要等待的时间比视频和小说都长。他给张阳两条建议,尽快做移动端,尽快试一试视频互动内容。张阳的回答很直接,视频这个模态他做不过字节,字节一定会做。


一家公司的创始人,和一位前员工,隔着一张会议桌坐着。一边仍在亲自见人、追问细节,一边带着这家公司的训练走出去,也清楚自己绕不开它。


像张阳这样的人,过去三年出现了很多。嗅态结合公司公告、融资报道和工商信息等公开资料逐一核对,统计到36位字节系创业者。其中30人查得到公开融资,另外6人已经创业,还没有一笔公开的融资记录。


本文所说的字节系创业者,指曾在字节跳动任职、离开后自己创办或联合创办公司的人。公司被字节收购、随后在字节工作过的创始人也算在内;离开字节后去别的公司任职的人不算。这36人里,有AI Lab和Seed的研究者,有管过上亿用户产品的产品经理,有负责商业化的操盘手,也有进字节之前就创过业的人。按离开或创业的时间排,2022年及以前4人,2023年7人,2024年4人,2025年9人,2026年以来已有12人。



这36人是能逐一核实姓名、履历和去向的部分群体。更宽口径的估算来自AI闹,它按公开融资信息统计,2023年1月以来字节系创业者约有70到80人,累计融资约180亿元人民币。同一篇报道提到,一家头部基金2024年就给投资团队定下考核,每人每月至少约见一次字节核心员工;一家新基金第一期投出的十几个AI项目,过半创始人来自字节。


2026年,风向转了。据AI闹的说法,一位字节4-1职级、大致相当于总监的员工出来创业,一年前天使轮从400万美元起谈,现在降到200万美元;投资人开始反过来核查动机,看他是主动出来,还是在里面走得不顺。


字节跳动用十几年做出今日头条、抖音、TikTok和剪映,被称作“App工厂”。如今,参与建造这些产品的人正在离开工厂。本文从这36人的履历和融资记录出发,看他们分几拨离开、属于哪几类人、从工厂里带走了什么方法,又在哪里遇到了难处。


三拨出走


把36人按离开的时间排开,大致可以分成三拨,前面还有一段前奏。这股人流的源头,可以追溯到2021年底字节教育业务的收缩。


那次收缩让一批人重新寻找职场位置。据硅星人报道,陈冕当时在少儿思维产品瓜瓜龙,随即转岗进入剪映。投资界的报道提到,musical.ly联合创始人阳陆育原本在大力教育,2022年离开字节,创办远光灯数字科技。张心皓做过教育的ToB产品,杨炜乐出身大力教育,两人日后都做了AI产品。这次收缩没有直接催生多少公司,它把一批人提前推到了转岗和离开的路口。



第一拨真正的出走发生在2023年。ChatGPT发布后的几个月里,字节内部离模型最近的一批人先动了。


4月,AI Lab视觉负责人王长虎注册爱诗科技,做视频生成。他做过微软亚洲研究院主管研究员,在字节参与了抖音、TikTok视觉能力从零到一的建设。按他本人的回忆,当时绝大多数投资人认为视频生成五年内落不了地。5月,剪映和CapCut全球商业化负责人陈冕离职。6月,在字节主导机器学习系统和数据中心网络的郭传雄创立比特智路,做AI网络。原达摩院M6模型负责人杨红霞2023年加入字节做语言大模型,2024年5月离开,创办InfiX.ai。抖音早期成员、PICO副总裁任利锋也在这一时期出来。


这批人资历深、离技术近,出来时大模型行业还没有定型,谁也说不清应用层面的产品、公司形态、商业范式会长成什么样。


第二拨集中在2025年,起因是组织调整。智东西6月的梳理显示,这一年初,原谷歌DeepMind研究副总裁吴永辉加入字节,AI Lab整体并入Seed大模型团队;AI4S团队改由技术副总裁杨震原接管,被要求通过火山引擎输出方案,一批研究科学家随之离开;AI产品部门Flow也在调整,星绘计划并入豆包,C端AI产品被明确要求承担变现任务。


这一年6月,机器人研究总监孔涛离职。他从零组建了字节的机器人团队,看着具身智能在资源重新分配中被挪到边缘。他没有创业,当年夏天加入了小米,因此不在本文统计的36人之内。猫箱负责人梁琛奇离开后在上海创立动念涌现,做AI漫画。飞书产品副总裁、豆包PC端负责人齐俊元11月离开,次年3月成立此间无限,做GUI Agent。在小米和字节都做过国际化出海的张阳,则在这一年5月启动了AI游戏项目Wanaka。AI4S出身的吕定顺2026年1月创立量坤科技;同在AI4S的顾全全也被报道准备创业,方向是AI制药和蛋白设计,去向尚未公开,暂未计入。


第三拨从2026年开始,主角是剪映。


2024年2月,张楠卸任抖音CEO,转而负责剪映。剪映此前在集团里地位不高,用户多,工具产品的商业化效率却比不上靠广告赚钱的抖音和TikTok。据硅星人的报道,张楠到任后,人力和资源向剪映倾斜,跟她打过C端硬仗的人陆续过来,团队在北京和深圳之间往返,深圳员工随即担心自己有被调整的可能。2024年底,剪映产品负责人张逍然、技术负责人王学智相继离职,全线产品由张楠直接统管。


业务变得重要,决策也随之集中。2026年3月到6月间,剪映技术专家曾探离职做多Agent协作,拿到红杉种子轮;脸萌早期成员、剪映产品负责人张琪智离开,做设计Agent工作台OJO,8月完成近亿元天使轮,顺为资本和联想创投投资;即梦App端负责人曹大鹏离开,在深圳做面向欧美的主动式Agent硬件;小云雀负责人张心怡也在5月离开。6月,Z Finance报道,Flow部门花名“西原”的AI产品负责人开始创业,天使轮后估值超过1亿美元。


硅星人统计,过去两年至少有10位剪映背景的人创办了AI应用公司,还有不少剪映员工陆续加入前同事的团队。报道把这种现象叫作“人传人”。


出走还在继续。秋天,操盘过豆包MarsCode的TRAE负责人石扬离职,与前AI数据与安全负责人傅越联合创业做AI办公,据ZFinTech10月的报道,首轮投后估值约2亿美元。


三拨人的出发点各不相同。第一拨看见了新技术,第二拨在组织调整中失去了既定位置,第三拨身处一条突然变重要的业务线,留下的代价变高,离开的回报清楚地摆在眼前。


五种字节系创业者


同样算作字节系创业者,这36人在字节做过的事情相差很远。按在字节的角色来分,至少可以分成五种人。


研究者来自AI Lab、Seed和AI4S,离模型最近;产品经理在剪映、Flow、飞书和豆包管过产品,人数最多;增长与商业化操盘手懂定价、订阅和投放;被收购的创始人进字节之前就已经创过业;跨界者把在字节学到的东西接到了硬件和制造上。


他们在字节的位置不同,带走的本领不同,创业时押注的方向、拿到的钱和遇到的难处也各不相同。AI闹的报道提醒,看一个字节系创业者,要先看他在哪条业务线、处在业务的哪个阶段、长期跟着哪位老板。


研究者:带着研究方向出门


这一类人在加入字节之前,大多已经是成熟的研究者。王长虎在微软亚洲研究院做了多年视觉研究;杨红霞在杜克大学读博,做过雅虎首席数据科学家和达摩院M6模型的负责人;郭传雄早年是微软研究院研究员,在字节创立了机器学习系统、数据中心网络和硬件加速部门;吕定顺是清华交叉信息研究院最早一批量子计算方向的博士,在字节带队研发量子化学计算平台ByteQC。字节给他们的是算力、数据和真实的产品场景,王长虎的视觉算法用在了抖音和TikTok上。


离开以后,他们几乎都沿着原来的研究方向继续往前走。王长虎做视频生成模型,郭传雄做AI网络,顾全全被报道筹备AI制药和蛋白设计,吕定顺做量子计算与AI结合的科学计算平台。这一类公司拿钱多,估值逻辑更接近模型公司和硬科技公司。瑞财经报道,爱诗科技整体C轮累计融资29.8亿元;雷峰网报道,比特智路2025年2月一轮就融了5亿元;据北京经开区公布的信息,量坤科技2026年1月成立,不到半年就完成了数亿元的天使轮和天使+轮,英诺天使基金领投。AI闹的报道认为,眼下字节人才里估值最贵的就在Seed,越年轻、越在一线干活的研究员越值钱。


推着他们出门的,常常是组织调整。2025年AI Lab并入Seed,AI4S团队被要求通过火山引擎输出方案,具身智能在资源重新分配中被挪到了边缘。但离开并不等于创业。组建了字节机器人团队的孔涛,离职后去了小米,2026年8月出任小米具身智能与应用部主管。字节自己也在把研究方向拿出去独立融资:AI4S里的药物发现团队拆分为Anew Labs,2026年9月完成2.9亿美元首轮,投后估值约15亿美元,字节保留56%的股份。出来创业的人,难处在研究本身,模型研发要持续投钱和算力,从论文到收入要走很长的路。


产品经理:把新能力做成新产品


这是人数最多的一类。明超平做过剪映移动端,张琪智是剪映产品负责人,齐俊元做过飞书产品副总裁和豆包PC端,黄巍在飞书和扣子做过智能伙伴与工作流。西原在Flow部门同时带过猫箱和星绘两条AI产品线,Z Finance的报道称,字节内部日活过百万的AI原生产品只有五六个,他一人负责过其中两个。


他们熟悉赛马、A/B实验和数据驱动的迭代,出来做的公司普遍偏垂直,从一项刚出现的模型能力和一个明确的场景开始。张琪智做设计Agent工作台OJO,梁琛奇做AI漫画平台松果时刻,齐俊元做GUI Agent,黄巍做AI工作流Refly.AI,明超平做让不会写代码的人也能做应用的YouWare。


硅星人的报道写到,这批人看到一项新能力,会立刻判断它能装进什么产品,然后马上靠过去。速度是长处,也是隐患。一个方向被基础模型或大厂覆盖,他们就迅速换到下一个还有空间的场景。明超平从音乐视频产品转到AI编程,又做了人与Agent协作的通讯工具,这条轨迹在这一类人里很常见。


增长与商业化操盘手:最晚被看好,跑得最快


陈冕是这一类的代表。他在腾讯、360、百度、滴滴、摩拜、每日优鲜都待过,做的多是增长和商业化,进字节以后负责剪映和CapCut的全球商业化。陈冕离开后,张心怡接过剪映的商业化团队。据硅星人报道,团队从约20人扩到60人左右,即梦、小云雀和Pippit的增长与商业化,是在她和吴晓丹这条线上做起来的。


这类人懂定价、订阅、投放和渠道,知道钱怎么花出去、怎么收回来。2023年前后,一级市场并不看好这种履历,认为路径太重、想象力有限。陈冕的LiblibAI天使轮只融到350万美元,估值1500万美元,第二轮时补贴几乎烧光了钱。三年后,演语科技披露ARR超过3亿美元,B+轮投后估值超过20亿美元,彭博社报道它正考虑赴港上市。


他们的难处在于大多不做模型,成本和能力都系在模型厂商身上。AI闹的报道称,演语科技仍处在亏损状态。模型每更新一次,都可能把应用公司刚解决的问题变成基础能力。


被收购的创始人:字节只是履历中的一段


郭列2013年创办脸萌,又做了FaceU激萌,2018年团队以约3亿美元被字节收购,其中一批人成了剪映早期的班底。他2019年离开字节,2022年创办船岛游戏,2025年推出视频Agent产品Flova。阳陆育是musical.ly联合创始人,公司被字节收购后进入大力教育,2022年离开。王翛硕士毕业就创办无代码协作平台明雀,公司被亿欧收购后才加入字节,做飞书多维表格的AI产品负责人。齐俊元大学时创办的Teambition被阿里收购,他也有同样的底色。


他们进字节之前就会创业,字节给的是更大的产品、更大的团队和更成熟的组织。再出来创业,更像回到老本行。把他们算作字节培养出来的创业者并不准确,可外界依然习惯把他们装进“字节系”的框子里。Flova和陈冕的LibTV争夺视频Agent的“首创”时,两位创始人就都被归为剪映系。


跨界者:把字节经验接到实体产业


这一类方向最出人意料。抖音早期成员任利锋做过西瓜视频负责人和PICO副总裁,离开后用生成式AI做三维模型,在珠三角建了自己的工厂。潘宇扬在字节做过扣子和豆包智能眼镜,创办Odyss做AI健康项链,36氪2026年3月报道,红杉中国、Monolith先后领投,累计融资近2亿元。字节搜索与网盟商业化AI算法总监陶帅,与华为前AI研究所所长刘武龙创办贝塔无限,做消费级具身智能,2026年5月宣布种子轮和种子+轮各融到数亿元。即梦App端负责人曹大鹏在深圳做面向欧美市场的AI手环。刘文宁在科沃斯做了十年大中华区业务,离开字节后做可穿戴设备。


IT桔子对潘宇扬选择的解读是,软件平台的终局是平台之争,硬件还处在谁先定义品类的阶段,竞争没那么激烈。跨界的代价是供应链、量产和渠道都要从头补。AI闹的报道也提醒,字节自己的硬件业务尚未拿到大结果,投资人敢投字节硬件系,有一部分是怕错过。


从工厂带出来的方法


五种人背景各异,做事的优先次序却颇为相似。


只要看到一项新出现的模型能力,他们会很快把它变成一道具体的解答题。先服务谁,第一版做哪几个功能,用户在哪一步流失,做国内市场还是海外市场,免费模式还是订阅模式,靠什么指标证明产品成立。硅星人的报道里,一位剪映前员工估算,剪映三个月能完成的尝试,放在创业公司可能要半年到一年。


这种顺序是在字节的赛马里练出来的。智东西梳理过这套机制,几个小团队并行做同类产品,孵化期几乎没有外部流量,靠自然用户和A/B实验筛选;数据好的拿到预算,交给增长团队;跑在最前面的才能拿到抖音、TikTok的投放和导流,落后的被合并或砍掉。AI闹的报道补充了另一面,业务负责人每半年更新一次年度规划、每年更新三年计划,推导的起点是怎样做到全世界第一,张楠在剪映就要求团队从终局倒推今天最重要的事。


这套方法落到创业公司,留下几处清楚的痕迹。



最明显的是先做海外。爱诗科技的PixVerse从2024年1月上线起只做海外,国内版“拍我AI”隔了大约500天才推出。据36氪的梳理,2025年初PixVerse在美国iOS总榜一度排到第四。李政锦的Nemo Video面向海外带货达人和剪辑师,曹大鹏的硬件瞄准欧美,陈冕的设计Agent Lovart由海外子公司推出。TikTok和CapCut的经历,让全球市场成了这批人的默认选项。


他们也习惯用抖音的办法做分发。2024年万圣节前后,一种人变毒液的特效视频在社交平台上流行,模板出自PixVerse,刚上线的V3模型靠它一个月拉来1000万新用户,玩过的人大多不知道它来自一家北京公司。梁琛奇做AI漫画,做的是内容平台而不是画图工具;明超平做AI编程,先做的是创作者社区。流量、热点和社区,是他们熟悉的语言。


做应用的人大多不碰底层模型。演语科技的几款主力产品都调用OpenAI、Google等公司的模型,陈冕对格隆汇解释,公司的价值是在模型上叠了一层“对齐”,弥合模型能力和用户使用之间的距离。


字节的组织语言也跟着出来了。硅星人观察到,不少剪映系创业者离开很久,仍然用字节职级衡量彼此,热衷讨论某人当年是3-2还是4-1,并且认为只有真正管业务的人才算负责人。


资本给这套训练定了价。AI闹的报道称,字节系创业者的估值通常比非字节系高出1.5到2倍,多数人离职半年内完成首轮,有人产品没发布钱就到了;钱主要来自市场化VC,和阿里系依靠战投与高管个人天使不同。红杉先想方向、再去字节找人;高瓴请来前豆包产品负责人,单独运营种子基金。


锦秋基金由前字节财务投资负责人杨洁在2022年创立,名字取自张一鸣创业初期租住的锦秋家园,接触和背调字节系创业者更直接。在本文统计的36人里,锦秋出现在张阳、李政锦、张心皓、Arthur的首轮中,IDG资本则参与了至少六家。


投资人看重的理由很实际,字节的AI产品矩阵最全,赛马项目最多,员工人均能用到的GPU时长在行业里最高。


陈冕与明超平:一次估值反转


在剪映出来的创业者里,陈冕和明超平常被放在一起比较,他们分别代表了操盘手和产品经理两种人。两人在剪映时交集不多,陈冕管全球商业化,明超平在张琪智的产品团队里,从高阶剪辑功能做到移动端剪辑工具负责人。真正有了往来,是在各自成为创始人之后。


据Elsewhere报道,2023年,陈冕创办的Liblib首轮融资估值只有1800万美元。此后,红杉、高瓴、IDG等机构多次考察项目,却迟迟没有出手。当时,部分投资机构更看好大厂高级产品经理出身的创业者,明超平是常被提及的名字。相比之下,陈冕并不符合部分投资人的偏好。


陈冕1992年生于重庆,东南大学毕业。他2018年进入字节,28岁升到4-1,是当时最年轻的4-1产品负责人之一。2023年5月离职后,他做的第一个产品是LiblibAI。那时,Stable Diffusion等开源模型正流行,很多人想用AI画图,却被模型部署、参数配置和算力挡在门外。LiblibAI把分散的模型、算力和工具放到一个平台上,普通用户打开就能用。


开局并不顺利。据界面新闻的梳理,LiblibAI2023年9月的天使轮只融到350万美元,估值1500万美元。硅星人报道,第二轮时补贴战几乎烧光了钱,产品被下架过,有投资人建议干脆关掉。


但是,公司撑了下来。三年里,它至少用过八个名字,LiblibAI、Lovart、LibTV、星流、造次、Shakker、Evoken,外加一个过渡性的母公司名。


2025年5月,Lovart发布,其24小时内候补名单超过2万人。同年10月,公司完成1.3亿美元B轮融资。2026年6月,演语科技宣布完成近3亿美元B+轮,投后估值超过20亿美元,并披露截至5月ARR超过3亿美元。8月,彭博社报道它正考虑赴港上市,新一轮估值约30亿美元。


明超平走的是另一条路。离开剪映后,他加入月之暗面,负责海外音乐视频生成产品Noisee和Kimi浏览器插件。2024年9月,月之暗面收缩海外业务,停止更新Noisee和Ohai。此后,十余名员工陆续离职,明超平也在其中。


他创办新言意码,转向AI编程。2025年3月,YouWare上线,最初让用户上传AI生成的代码,将网页和小游戏变成可以直接访问、分享和互动的作品,并逐步发展出通过自然语言生成网页和应用的功能。明超平希望让设计师、产品经理和内容创作者这些没有编程基础的人,也能借助AI完成软件创作。


明超平把AI编程比作摄影的普及,这和剪映的思路一脉相承,剪映当年让不会剪辑的人也能做出视频。



7月1日,明超平推出人与AI智能体协作的即时通信产品Bloome,允许多个Agent与人类在同一个群聊中分工协作,完成研究、写作、审校等任务。产品瞄准“一人公司”,试图让个人创业者通过管理AI智能体团队,获得过去需要多人协作才能形成的生产能力。


新言意码的估值也在涨。据ZFinance的报道,它的天使轮在2024年底,估值约5000万美元;2025年1月拿到五源资本、高榕资本、真格基金等机构的投资,估值约8000万美元;6月底红杉中国参投后,估值到了数亿美元。演语科技在同一时期的估值,已经从1500万美元涨到超20亿美元。据硅星人报道,不少投资人在回头比较当初的判断。


6月,演语科技拿到大额融资,外界质疑它的商业模式和资金效率,一家不做模型的公司,大部分成本花在采购模型上。这时,明超平在社交平台上替陈冕说话,大意是外界误解了Lib,一个创始人想得清商业模式、知道怎样投流和花钱,是稀缺的能力,他自己创业时也得到过陈冕的帮助。


陈冕接受《晚点LatePost》访谈被问及此事,“大家非说我们投流。我有个蛮好的朋友小明(Youware创始人明超平)发了视频号夸我们投流水平高。我第一时间感谢了他的支持,但我想说我们没咋投流……”


这一来一回,比“彼此照应”更接近剪映系的真实关系。剪映横跨剪映、CapCut、即梦、醒图、小云雀等多条产品线,经历过多轮组织调整,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小团队。硅星人观察到,这些创业者之间有声援,也有私下拆解对方头衔的时候,同时都在从老东家挖人;演语科技则被同行看作最会讲剪映故事、也最积极从字节招人的公司。


同一张桌子


7月14日,LibTV上线Agent功能,大规模的推广随即而来。第二天,另一款视频Agent产品Flova密集发声,对外强调自己首创了用Agent做AI视频的范式,其他产品都在跟随。


Flova没有点名。两款产品推广时间挨得近,功能高度相似,外界自然把它们放在一起比较。LibTV出自陈冕的演语科技。Flova的创始人郭列是脸萌创始人,脸萌团队2018年被字节以约3亿美元收购,其中一批产品和技术人员成了剪映早期的班底。郭列2019年10月离开字节,2022年创办船岛游戏,AI游戏项目关停后回到了视频赛道。据创业邦报道,Flova自2025年9月上线以来已完成两轮融资,累计超过8000万美元,红杉中国、IDG资本、云九资本等参投。


在AI应用这个市场里,谁最早看见方向、谁定义了产品形态,这类难以验证的说法会直接影响融资和估值。Manus之后,做Agent的公司都懂得先去争定义权。


剪映背景的视频Agent不止这两家。做过抖音特效和剪映产品的张婷,2022年离开剪映,去过B站和阶跃星辰,2025年7月开始创业,推出动画视频产品OiiOii,光合创投连投了Pre-A轮和Pre-A+轮。廖谦从火山引擎转到剪映,负责面向海外商家的AI内容平台Pippit,之后去生数科技负责视频生成产品Vidu,2025年8月离开,推出Pexo。



四个人经历不同,交出的产品却很像。他们都判断,视频生成不会长期停在输入提示词、拿到一段素材的阶段,真正能用的产品要理解用户意图,拆分任务,组织素材和镜头,调用多个模型,完成剪辑和交付。这个判断来自剪映,剪映是字节体系里少数做成了的工具产品。


郭列在7月接受极客公园对谈时提到,团队关心的已经不只是某个模型能不能生成更好的画面,还有怎样让不同工具配合完成一件复杂的事。一部完整的作品要角色一致、场景连贯、镜头衔接,要能反复修改、管理素材。小公司要守住位置,就得比别人更懂这一整套流程。


当然,懂这套流程的,还有剪映自己。


9月20日的抖音创作者大会上,剪映推出一站式创作工作台剪映Hub,把脚本构思、素材生成、资产管理和剪辑放进同一个流程,这正是LibTV、Flova们想做的事。离开剪映的人做出的产品,和剪映走到了同一张桌子上。


剪映背后有抖音和TikTok的分发,有自研的Seedance视频模型和成熟的订阅体系。剪映和CapCut都已接入Seedance 2.0,用AI功能拉动订阅收入。王长虎做AI视频,迎面就是剪映、即梦和快手的可灵。但是,剪映出来的一些人还受竞业协议约束,硅星人报道过有创业者因此不能做AI视频。


这也是张阳在那顿饭上那句话的背景。大公司在新技术面前同样能迅速调头,手里的牌更多;小公司没有旧业务要照顾,可以把力气全押在一个尚未被满足的需求上。这个时间差能维持多久,是每一家字节系应用公司都要回答的问题。


培养出来的,还是吸引进来的


投资圈对字节系创业者最常见的批评,是他们擅长解题,不擅长定义问题。


硅星人和AI闹的报道都落在这个判断上。字节的大方向长期由极少数高层决定,张一鸣尤其擅长判断接下来该解决什么,短视频、全球化、教育、游戏、企业服务和AI,都是公司级的选择。方向定了,组织要的是能迅速理解目标、拆解任务、交出结果的人;推荐、增长、数据、商业化、投放和全球化基础设施放在中台,各条业务随取随用。AI闹援引一位曾在字节AI部门工作、如今做早期孵化的投资人的看法,很多字节系创业者的出厂设置是为上一场战争准备的。这一轮定义范式的公司,DeepSeek、模型六小龙、Manus,没有一家出自字节系。


这个批评也有说不清的地方。回到上文的五种人,研究者大多在进字节前就已成名,被收购的创始人进字节前就会创业,增长操盘手的本事很大一部分在摩拜和滴滴练成。字节一边把已经有能力的人收进来,一边让他们去管更大的产品和团队。“字节系”这个标签里,挑选和训练两种作用混在一起,很难拆开计算。


能看清楚的是职业的延续。王长虎还在做视觉,陈冕还在服务创作者,郭列从影像工具走到AI视频,明超平把剪映降低视频门槛的办法搬到了软件上。经验帮他们少走弯路,也划定了他们能看见的范围。做过视频的人最先看见视频里的变化。本文统计的36人里,9人出自剪映系,其中5人做了AI视频与创作工具,剩下的去了AI编程、Agent、硬件和教育。


他们身上的边界,既来自过去的经验,也来自字节的组织方式。在字节,公司的大方向由少数高管决定,业务负责人擅长把目标拆解成具体任务,再通过产品、算法、增长和商业化把事情做成。离开字节后,这套方法仍然有效,但创业者需要独立决定做什么,以及为什么值得做。更现实的限制是,他们熟悉的市场,字节同样熟悉,而且拥有更多资源。字节塑造了他们解决问题的能力,也影响了他们发现问题的方式。他们带得走字节的方法,却未必带得走超越大厂体系的独立判断。


任利锋或许是这群人里的例外。


他在字节有个更响亮的名字,卷卷。2016年秋天,他参与孵化一款叫A.me的短视频产品,三个月后它改名抖音。此后,他做过西瓜视频负责人、PICO副总裁,在字节待了七年。2022年底,他还在管理PICO期间,就开始琢磨生成式AI能不能用来做VR、AR需要的大量3D资产,传统做法成本高、周期长。


把他引向具体方向的是另一段经历。据36氪《智能涌现》的对谈,他早年就爱研究翡翠、茶具和陶瓷,习惯去各地产业带转。他发现很多消费品的价值来自设计、加工和工艺,而从二维设计稿到三维模型再到量产,中间有大量专业劳动。


2024年初,任利锋准备创业,红杉中国和IDG资本的投资人找上门。他没有先谈估值,而是请两家机构的人去广州番禺看珠宝首饰工厂。一行人在产业带待了两天,进车间看工人具体的工作方式,也看一件东西从设计到成品要过哪些环节。考察结束,他才拿出商业计划书。


他创办的数美万物,用生成式AI做三维模型,再把模型接进工厂里,让普通人的设计变成能量产的商品。公司在珠三角建了自己的工厂,现成的工厂很难为模型实验频繁停产、调整流程。在这家公司的会议桌上,算法工程师和工厂技术员一起讨论打印精度、材料性能和生产故障,模型生成的东西能不能造出来,是检验技术的标准。2026年8月,数美万物宣布半年内连续完成A轮和A+轮,两轮合计近5000万美元。


任利锋这道题,是他在内容产品和制造业两段经历的交汇处找到的。字节给了他组织、技术和产品经验,解释不了他为什么去了工厂。他在那次对谈里说,希望投资人看重的是项目本身的价值和风险,而不是他过去的履历。


账本与偏差


履历换来信用,信用和经营之间却还隔着一段路。


在大公司,财务、法务、招聘、数据系统和渠道都有专人负责,方向一旦确定,资源就会围着目标配置,所谓的“大力出奇迹”之法。出来以后,这些判断压到少数几个创始人身上。要进入哪个市场,解决什么问题,投多少钱,走哪条技术路线,每一个选择的后果都要自己承担。


王长虎到了爱诗科技,要先决定从模型、消费产品,还是企业服务切入市场。他在3月接受《每日经济新闻》访谈时谈到,公司选择先用消费端积累用户和反馈,再拓展企业客户。2026年3月,爱诗完成3亿美元C轮;7月,瑞财经报道其整体C轮累计29.8亿元,C+轮由阿里巴巴领投,PixVerse全球用户超过1.5亿。36氪作者王智远注意到,爱诗最近一次公开的收入数据,是截至2025年底ARR超过4000万美元,此后没有更新。模型研发要钱和算力,每次生成都有推理成本,进入企业市场还要搭销售和交付体系,用户曲线再漂亮,也要证明付费能覆盖这些开支。


陈冕面对的是公司的另一种生存难题。演语科技不做底层模型,收入增长很快,AI闹的报道称它仍处于亏损状态,这种用高增长换规模的打法,让人想起他经历过的共享单车大战。更麻烦的是,模型每更新一次,都可能把应用公司刚解决的问题变成基础能力。硅星人访谈的一位剪映背景创业者说,今年投资人看AI应用,问得最多的已经不是创始人出自哪家公司,而是模型继续变强以后,这件事为什么还需要一家独立公司来做。


这正是字节系创业者最需要证明的部分。他们极擅长回答模型现在能做成什么,下一阶段要回答的是,什么需求在模型继续变强之后仍然需要由他们来满足。AI闹援引一位美元基金投资人的判断,至今还没有字节系创业者解决AI产品的商业模式问题;这位投资人也承认,难处不全在字节系,AI应用本身就难出大爆款,大厂自己的算力都不够用。



评价这群人,还要提防样本的偏差。公开报道里的字节系创业者,几乎都是融到了钱、推出了产品的人,没融到钱、项目停掉的团队很少被写。“70到80人”的统计来自公开融资信息,本身已经筛掉了失败者。本文开头统计的36人,同样只是查得到公开报道的那一部分。其中6人创了业,至今没有一笔公开融资记录;没有被报道过的团队,这份名单也统计不到。融资规模也说明不了经营质量,它只说明投资人愿意为未来下注。


字节内部也并非人人想走。AI闹访谈的一位因特殊原因离职的5-1说,字节的成就感和收入都能满足高阶人才,还不必承担创业风险,有机会他还想回去。张一鸣的核心团队相对稳定,高管频繁换岗,却很少外溢。一位曾在字节战略部门、现在做投资的人认为,一流的人才还留在字节体系里。


著名的PayPal人才网络,从散落各处到被反复书写,用了大约十年。字节系创业者的公司,大多成立还不到三年。


但是,他们已经证明,离开一家大公司,可以组起团队、拿到融资、做出技术,把产品推到全球用户面前。更远的结果还要继续等待。王长虎要证明视频模型的付费能撑起研发,陈冕要证明不做模型的公司有独立的价值,郭列、张婷和廖谦要在剪映Hub面前守住自己的流程,任利锋要回答普通人愿不愿意为一件个性化设计的商品付钱。


那顿饭上,张阳对张一鸣说,做视频,他做不过字节。张一鸣听完笑了。如今,这些离开字节的人各自创办了公司,也有了自己的会议室和会议桌。他们需要独立作出判断,承担经营风险,回答过去由字节替他们回答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