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Fast Company中文版 ，作者：Rachel，原文标题：《沉迷 AI 的老板和客户，正把设计师变成“像素搬运工”》
Emily Foran是一位创意总监兼平面设计师，她已经有一年没有被客户要求从头构思一个原创点子了。
“这有点在扼杀我的灵魂，”Foran说，“新老客户都会把他们让Claude或ChatGPT做出来的烂东西发给我，然后让我要么修复错乱的地方，要么直接在此基础上干活。我讨厌这样。这是一种侮辱。”
如今，她觉得自己更像一个“像素搬运工”，而不是创意人。她的许多同行也有同感。Foran是美国平面艺术协会（AIGA）缅因分会的主席，也是Fast Company采访的十几位平面设计师之一。这些设计师表示，过去18个月里，生成式AI彻底改变了他们与老板、客户以及工作本身的关系。
客户要求降价，理由是现在图是他们自己配合AI做出来的。一些设计师被裁员，并被明确告知AI会取代他们。另一些人只能从老板那里得到相当于“问ChatGPT”的指导。很多人虽然保住了工作，却觉得自己的工作和视角被低估，或被当成可替代的。
Foran已经制定政策红线。她在自己工作室Foran Concepts的网站上挂出了一项AI政策，要求客户不要将她的作品上传到生成式AI，也不要用来给她生成反馈。Fast Company采访的大多数设计师并不认为自己教条式地反AI，但他们对这项技术如何影响自己的行业保持警惕。总体而言，人们有一种感觉：ChatGPT、Claude和其他生成式AI如今承担了工作中最有成就感的部分，而人类则被留下处理枯燥的收尾。
Amanda是加拿大的一位平面设计师，最初对AI图像在行业中的潜力感到乐观。
“很多人很难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现在有了一个工具能直接展示出来，”她说。她以为这能帮助客户分享他们对项目的设想，而她可以将其作为创意环节的灵感。但据她的经验，事情完全没有朝着这个方向发展，差得远。
“他们总是说，‘让它看起来更专业一点，然后准备好送印，’”Amanda说。接着他们又补一句：“顺便说一句，既然我已经帮你省去了构思创意的麻烦，那应该更便宜吧？”
但使用AI并没有在设计环节带来任何成本节省。事实上，设计师们说，AI生成的图像最终会导致他们在后端做更多工作。
波士顿一家小型公司的一位平面设计师要求匿名，以便坦率谈论她的工作场所。她说，AI或许为提示它的人简化了流程，“但对我来说，它绝对没有减少我的时间。以前花我一小时的事，现在可能要花三小时，因为我得把20个不同框里的20个要点塞进一个文本框”。
AI做出来的素材排版乱七八糟，尺寸也全都不对。“当我坐下来打开一个项目，一眼就能看出是Claude做的，好吧，我这一下午就没了，”她说。尽管如此，她公司的领导层仍在推动在日常工作中使用AI，她也从客户那里看到了同样的情况。“压力来自四面八方，”她说。
许多客户已经相信了AI会让一切更快的炒作，并试图据此与设计师设定时间表。“有客户来找我们说，‘既然概念是我们给的，这不应该花那么长时间，’”Premier Designs的老板兼创意总监Michele Kasl说，“过去六个月里，这句话我听到的次数比这辈子都多。”
图片来源：The New Yorker
Kasl认为这是设计工作贬值的一部分。“AI能做某事，并不意味着它就应该做，甚至不意味着它产出的结果就是好的或足够好的，”Kasl说。客户“在他们缺乏专业知识的领域里瞎掺和，因为AI摆在他们面前的产出，他们觉得自己已经具备了专业知识”。
那么，当客户因为自己生成了素材，要求Premier Designs缩短工期时，会发生什么？“坦白说，我们因此丢了生意，”Kasl说。
Robert Lodi的公司Rock Pixel Scissors为不同规模的企业搭建和修复网站。他说，今年他看到了“大量AI搭建的模型和设计涌入。有些人觉得它们已经可以上线了，我们看一眼，乍看之下也会觉得，‘行吧，还不错。’……但一旦你开始细看，就像很多AI内容一样，你开始发现问题。”
AI生成的交接稿出现得如此频繁，以至于Lodi在公司的流程中增加了一个重新设计阶段。“我们试着拿他们发来的东西，与他们一起把它变成功能可用、真正能用的东西。”他看到的一个主要问题是什么？没有一个AI做的网站是为无障碍访问设计的。“我还没见过一个能通过无障碍测试的，”他说。“这很重要，因为现在有一种东西叫无障碍诉讼。”
今年夏天，他与一家非营利组织合作设计一封电子邮件简报。客户给了他AI生成的模型，根本没法用，尺寸太大了。“如果你试图把它塞进邮件里，它永远显示不好，或者得花掉他们预算的17倍才能真正让它工作，而且还得写定制代码，他们永远无法在邮件系统里编辑或复现，”Lodi说。
尽管存在这些明显的问题，客户仍坚持要看他的模型按邮件系统格式化后的样子。“现在这种情况越来越多，因为他们对自己的东西很满意，在提示词上下了功夫，但他们没有意识到，它还没准备好进入现实世界，”Lodi说。
管理客户或老板的期望，并想办法委婉地告诉他们想法不可行，长期以来就是设计师工作中需要应对的事情。但尽管这不是新问题，AI却让它加剧了。“存在一种脱节，”Lodi说，“他们以为自己有了成品，但实际上，比起让我们从一开始就好好做，他们离成品更远。”
他甚至告诉一位客户，“如果你再拿一堆AI的东西回来，那价格就得涨，”Lodi说。他说这话时客户笑了，然后又带着更多AI生成的模型回来了。“价格确实涨了，”他说。
客户决定聘请设计师时，是花钱买原创。然而，用生成式AI制作模型，实际上确保了相反的结果。“我确实试着与潜在客户或客户沟通，说‘你意识到AI是所有已存在事物的平均值吗？’”加拿大的平面设计师Amanda说。“你想让自己看起来像30个竞争对手的平均总和吗？”
对一些客户来说，答案似乎是“对啊”。
“就像，如果足够好，他们就满意了，”Foran说。当然，许多采用AI的企业本来就不会花钱请设计师。但Foran沮丧地看到，她的一些长期客户也搭上了AI这趟车。
“一方面，我很感激，因为我还能付账单、靠工作养家，”Foran说。“另一方面，乐趣去哪了？创新去哪了？艺术性去哪了？”
Kasl认为，在经济不景气的情况下，预算紧张的企业会把设计视为最先被砍掉的支出项之一。
“糟糕的创意不会立即产生后果，”Kasl说。“影响不是立竿见影的。没有人因为一张糟糕的传单设计进医院，也没有人因为做了一张难看的明信片进监狱……但品牌认知会受到这些选择的影响。”
营销设计师Erik在一家小型爱好品公司工作时经历了这些，当时AI越来越深地嵌入设计流程。他入职后不久，雇主给他开了一个企业ChatGPT账户，用于内部快速迭代。“在那个层面上是合理的，”他说。
但后来，CEO开始要求越来越快的周转时间，以弥补规划的缺失。“我们一周后有一场阵亡将士纪念日促销。什么都没谈，什么都没讨论。我们有想法，提出来，然后被搁置，”他说。然后，在活动前几天，领导层想推进一些“俗气的点子”。当设计团队提出没有足够时间走完正常的设计流程时，Erik说，高层说，“我们就扔进ChatGPT里。”
当他接到新项目时，他会试着从直属老板那里了解他们想要的信息传达或视觉效果。得到的回答总是？“问ChatGPT就行了。”他的经理会无视Erik十多年的设计经验，转而采用AI模型吐出来的任何东西。最终，该公司因在Facebook和Instagram广告中使用“AI垃圾”而被点名。Erik最终因为一直与其他人就AI使用问题发生冲突而丢了工作。
一位过去五年在科技初创公司做内部设计的设计师，过去几年开始听到AI成为一个主要热词。（她要求匿名，因为她正在找工作。）她和她的产品设计团队告诉高层，他们会用AI提高效率和工作流，但不会用来生成创意。这种抵制导致了内部紧张。
在一次产品发布中，她回忆说，领导层试图通过在没有设计师帮助的情况下用AI制作落地页，来展示他们能快多少。“我说，‘但你的信息层级乱七八糟。产品动画看起来跟其他任何产品一样。’”此外，落地页还包含了不准确的产品信息。最终，那个版本没有上线。
尽管如此，她仍不断收到反馈说团队需要更快，但从未弄明白他们应该用据称省下来的时间做什么。“你只是在输出大量噪音，”她说。“看起来全都一模一样。”她主张用原创摄影和视频拍摄建立品牌素材库，以区分公司的视觉形象。这个想法没有通过。“我被鼓励直接用AI生成视频，”她说。
图片来源：Medium
这家初创公司决定省去中间人：她。“最终，公司转向使用AI，很多岗位被裁掉了，”她说，包括她的岗位。“这很令人难过，因为我为让那个品牌差异化、以人性化叙事为先所做的一切工作，现在看起来跟所有其他竞争对手一模一样。”
Jupiter Visual的设计师兼品牌建设者Alan Peters有类似的故事。他曾在一家在线贴纸公司担任首席平面设计师，后来公司裁掉了营销创意团队，改用在线AI服务。但他说，产品并没有更好，只是更便宜。
“在从零创建素材方面，它并不比设计师做得更好，”Peters说。“它完全就是千篇一律。它以一种模糊的方式参考了颜色，但在字体排版上全都不达标，在正确呈现产品上全都不达标，在品牌声音上也是，然后设计质量非常差。”
在裁员前，Peters注意到公司高层越来越倾向于用AI做设计任务。他的团队也用，但主要是“让工作流更高效”。例如，虽然Peters主张用真实的产品摄影，但他不介意在后期制作中用AI做添加背景之类的事。但Peters注意到，公司领导层对待设计流程来回沟通的方式逐渐发生了变化。在他看来，协作的意愿变了。
“是人类设计师的时候，会有很多反馈……你可能会看到素材经历几轮修改，才能达到营销团队想要的效果，”他说。“但换成生成式AI之后，就像是：‘行吧，我们提示过了。发布吧。’”
随着老板和客户要求设计师在更多工作中使用AI，这些决定在行业中产生连锁反应。这正导致一些设计师彻底离开这个行业。Foran通过她在美国平面艺术协会缅因分会的工作观察到了这一点，“尤其是在那些才刚刚起步的年轻人当中，”她说。“就好像他们看不到可能性，因为一直没有机会。”
这也是Amanda的担忧。她说，当AI承担起传统上交给年轻设计师的工作，比如名片、明信片和传单时，有些东西就丢失了。“那正是你积累经验的地方，对吧？你花一万小时做这些小事，最终才能升到更偏策略的工作，”她说。“作为一名有经验的创意人，我们仍然会因策略工作被聘用，而初级设计师现在很容易被AI取代，去产出那些小东西。”
尽管一些公司会继续重视好的设计，但AI辅助的“纸上谈兵设计老板”的崛起，构成了一次大揭底。突然间，设计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看到，谁真正重视他们的工作，谁一有机会就愿意把他们踢开、或者无视他们的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