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橡树实验室 ，作者：橡树作者
有的本科生进入技校2个月，已经在电工实训桌上接起了380V三相交流电；
有的读了一年就退学，对技校的教学和管理深感失望；
还有的已经结业，正在等他的第一条船。
这几个人，都是大学本科生，又去读了技校、大专——有人为了进厂做技术员，有人为了当水手，有人只是抓住一条看得见的路。
作者徐美娟|编辑蓝精灵|头图·视觉中国|橡树实验室
本科生“回炉”技校正从零星选择变成一种现象。
中国职工教育和职业培训协会对全国105所技工院校的调研发现，开展本科及以上层次招生的院校从2023年的16所增至2025年的28所，招生规模从401人增至570人。
今年4月，人社部也提出鼓励各地开设大学生技师班等方式，满足大学生等青年群体技能提升需求。
数字和文件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和实实在在的就业需求。但在技校或大专里，真的能学到技能吗？读了出来，真的能就业吗？
橡树实验室采访了三个本科生，在他们的同学中，有不乏进入40岁困境的中年男人，也有从美国回来的留学生。
相同的境遇，竟鬼使神差地让大家踏入同一条河。原因或许相同——就业，但所思所获，却各不相同。
01为了进厂，我去读了技校
李梦东莞市技师学院
电工实训桌上摊着导线、断路器和接触器等，接线、通电、排故障、再接线，这是李梦现在每天固定要做的事情。
今年9月，李梦正式进入东莞市技师学院，成为机电一体化技术专业的一名技校生。而在此之前，她是一名本科毕业生。
从本科生转变为技校生，是李梦在一连串碰壁之后，能抓住的一条看得见的路。
李梦本科毕业于上海理工大学，读的是新媒体技术专业。但她不擅长数理，专业学得并不扎实，还因此延毕了半年。
2025年3月，拿到本科毕业证后，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加上没有实习经验、性格内向，在上海只找到一些和专业不搭边的岗位：她做过家政保洁，辞了；做过灯光师助理，被劝退了。10月，她独自坐大巴到广州，转深圳找跨境电商的工作，又被劝退了。
今年在家过完年后，她继续来到广东东莞找工作，“广东经济发达，生活成本低，就想在这边工作定居。”
在东莞，她进了一家有名的上市制造企业。工厂和她想象的“脏乱差”不一样：环境规范，要求严格，无尘车间里是各种最先进的自动化流水线机器。但她的工作位置处在产线最末端：穿无尘服，昼夜两班倒，做体力活。
李梦不想止步于这样的基础岗位，她想在厂里做技术员，做机电设备的安装、调试、维护工作。
但往上一点的岗位，除了校招，都看专业经验。于是，在东莞进厂五个月后，她决定去技校提升专业能力。她看过广州的技校，但考虑到自己不打算离开东莞，最终选择了东莞市技师学院。
据悉，东莞市技师学院于今年入选广东省首批学制技师培养试点单位，并启动“大学生技师班”。
该校的招生计划中，机电一体化技术专业学费4400元/年，住宿费660元/年，对接智能制造、高端装备等产业发展需求，面向自动化设备安装、调试、维护等岗位，培养掌握机械结构基础、电气控制安装、PLC编程调试等能力的高素质技能人才，并将与思沃、新能德等企业协同开展人才培养。
这正好对上了李梦的需求。据她介绍，机电一体化技术专业的学制是两年，实行“在校一年+企业一年”的双元制培养。
决定背后，她还算过两笔账。经济上，学费、住宿费、生活费都是支出，但第二年实习会领工资；心理上，则有年龄焦虑和同辈落差：技校毕业时，同龄人研究生毕业，不过她想得开：她不会考研，只要一直在做具体的事，时间就不算成本。
技校的课堂和大学几乎是两个世界，动手实操接近100%，上午、下午、晚修，李梦大部分时间都在电工实训桌上接线。
除此之外，还有PLC编程。班里同学有技校上来的、专科上来的、本科上来的，基础不同，也有人跟不上，但她觉得教学速度适中。
“我本科学习很不好，属于末尾的，数学物理都很糟糕，来这儿就能跟得上，还有充足的空闲时间。”
在技校学了2个月，李梦说目前学到最有用的东西，就是技能本身。
“电源接元器件，按下按钮时电机转动的成就感，通电前检查电路时的谨慎，‘这个程序还可以这么编’的兴奋，还有‘我最先通电完成项目’的好胜心。”
如今，“本科生”和“技校生”两个身份，在她心里已经变成了一种实用主义的切换：“企业需要学历时我就说自己是大学生，需要踏实肯干时我就说我是技校生。”
在李梦看来，大学生读技校是在“自救”，或者在某些条件下的自适应。“路是死的，人是活的，技校只是获取技能的一个途径。”
02如果没找到现在的工作，去技校是浪费
肖旭青岛一所技校
和刚进入技校的李梦不同，肖旭在技校读到一半就退学了。
肖旭原本是山东青年政治学院的本科毕业生，学的是环境设计。当初选这个专业，是因为初中时看过一档综艺节目《梦想改造家》，“我觉得设计还挺神奇的。”
然而，梦想撞上了现实。2023年他毕业那年，房地产市场严重下滑。据中指研究院统计，2023年全年，重点100城新建商品住宅成交面积同比下降约6%，绝对规模为自2016年算起的八年来最低水平。
虽然肖旭仍找到了和自己专业对口的工作——室内设计师助理，但薪资低、要求高。“底薪1000元至3000元，要求我一个刚毕业的学生，独立负责一个300平大平层项目。”最终他离开了那家公司。
之后，他做的工作都和专业无关了：抖音审核员、顺丰仓管。“都不理想，挣得太少。”
不过，在做顺丰仓管的时候，他在今日头条上刷到了青岛一所技校的大学生技师班，说读完出来可以分到国企，他查了一下相关报道，就报名了。
2024年，他进入青岛这所技校学习，学制两年，在校一年、企业实习一年。据他介绍，当时他去的班有国家补助，所以免了学费，住宿费一年760元，“但青岛消费高，一年生活费花了将近两万。”
肖旭在技校学的专业是多媒体制作，课程是PS、PR、AI等软件的基础操作。“其实也就是学一些基础操作技能，实操落地的东西很少。”
被问到在技校学到最有用的东西，肖旭的回答很直接：“几乎没有吧。我现在工作中所用到的技能都是自学，技校也免不了有水课。”
他回忆，学校早上8点上课，下午3点就没课了，其余时间他靠着自习自己在网上找资料学。
更让他失望的，是技校的氛围和管理。“我在没去技校之前，对技校的那些比较片面的理解：学生素质低、老师素质一般、管理各方面都很一般等，在我到了技校之后，我发现都还挺正确的，关键这还是青岛最好的技校。”
他提到，技校的一些领导甚至把招来的大学生当作“高级劳动力”，让他们帮忙搜集资料、填材料，用于评职称。
肖旭对技校的评价几乎是负面的，但他却不觉得自己那一年时间是浪费，“因为我现在所在的公司是在技校的校招会上找到的。我如果没找到这份工作的话，肯定会觉得浪费。”
肖旭现在的公司在青岛，是一家外企，他做宣传，每周固定工作40个小时，周五下午两点半下班，周末双休，一个月到手5000多元，公积金1300多元，比之前工作的福利待遇都好。
签下这份工作的方式有点绕：2025年5月，技校举办校招会，这家企业来招流水线工人，肖旭投了简历，对方发现他会剪视频，就把他要了过去，专门做宣传。那时候他还没读完技校，为了签合同，他退了学。
对于现在想读技校的大学生，他建议慎重一些，最好找往届毕业生问清楚就业情况。“读了技校就一定能就业吗？不一定，但是很多人都不知道这回事儿，只有亲自体验过才知道。”
他认为想要真正学到技能，还得去好的技校，至于什么是好技校，他的标准列得很清楚：“一是有优质资源可以提供给学生，二是学校老师们的综合素质水平不差，尤其是领导。”
03为了当水手，本科生去读专科
马格四川交通职业技术大学
马格是青海人，2025年从肇庆学院本科毕业，专业是小学教育。
他不喜欢这个专业，也觉得自己当初选错了：“十八岁那会儿的选择，不是现在的自己能解释的。”
当时班里大部分同学都考了编制，马格觉得自己不适合考编。毕业后，他到上海送了三个月快递，“这份工作我以前打寒假工时接触过，熟悉”。
但快递终究是个过渡，不能长久干下去。今年3月，他报了四川交通职业技术学院（现“四川交通职业技术大学”）航运工程系航海技术专业2026年第一期值班水手培训班，学费7500元包住，加上生活费，四个月下来大概12000到13000元。
家人对他去学航海反应不大，“我爸妈知道工作不好找，没说什么。”
选这个行业，是因为它有完整的薪资、考试和晋升机制，对马格来说是一条看得见阶梯的路：“只要我愿意学习、愿意晋升，就可以一直考，从水手做到驾驶员都是可以的。”
有趣的是，这所学校在马格就读期间从专科升为了本科，现在叫四川交通职业技术大学。不过，在马格看来，学校本身怎么样不要紧，“只要能把证考出来都一样”。
马格所在的班里四十多个人，背景五花八门。他提到同期的水手班里，甚至还有中医大的研究生、从美国回来的留学生，还有四十岁的大叔。
“中医大那个研究生，好像学的是康复医疗什么的，他觉得就业没用。我了解的是他连答辩都没有去，学位证都不要了，就过来上课了。”
培训课几乎是实操：水手英语听力与会话、水手值班（信号旗识别、操舵等）、水手工艺（插钢丝、八股绳、上高、舷外作业等），还有基安、救生艇、保安职责等。“学校里有实训船，操舵、上高、舷外作业都在那儿练。”
对马格来说，最大的困难是跳水。他不敢跳，就和班上的朋友约着去成都的麓湖一起克服：“几个人一起，先跳3米，再跳5米，考试是跳5米。”他说那一天之内跳了几十次，“离考试很近了，必须跳到完全不恐惧”。
被问到在培训班学到最有用的东西，马格的答案有点出人意料：“大概率是各种劳动法的普及吧，船员劳动合同纠纷之类的案例。”不是操舵，不是插钢丝，而是知道上船之后怎么保护自己。
马格现在每天的状态是“等船期”。2026年7月从培训班结业后，他陆续办完了证件，接下来就是等船务公司排船。
“实习期工资很低的，基本三四百美金，加上劳务费、退伙费，一个月可能也就三四千多人民币。”他说实习完了去海事局把大证换出来，工资就很可观了，“一万三四左右。”
“听我们老师说，实习完会有很多人不干了，因为我们自己也知道这个（行业）很苦。”马格说，远洋货轮全世界都要去，不排除霍尔木兹海峡那种战区，不过战区有补贴，“包吃包住，能攒下不少钱。”
这是他算的另一笔账。
注/李梦、肖旭、马格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