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谢璞笔记 ,作者:谢璞


10月27日晚,影石创新发布了2026年前三季度财报,第三季度营收39.19亿,同比增长33.3%,净利却只有1743万,同比下降94%。


与此同时,股价依旧徘徊在百元线上线,市值缩到400亿上下。


要知道,十三个月前,影石股价一度摸上377元,市值站上1500亿。那时的刘靖康34岁,是科创板史上第一位白手起家的90后董事长,敲钟那天手里举着的,是自家的全景相机X5。


从山顶到山脚,十三个月。


跟三个月前发布的半年报比,好坏都有:中报里,营收55.17亿,增长50.29%;归母净利润3040万元,同比下跌94.15%;扣非净利润亏损1533.92万元,上市以来首次由盈转亏。货卖出去的量多了一半,落到账上的利润只剩个零头。


利润变薄之外,更值得关注的是,经营性现金流恶化:影石上半年的经营现金流是负27.61亿,截止第三季度,经营现金流变成了负的42.64亿。


也就是说,第三季度,一个季度三个月,每个月是经营现金流少了5个亿。


简单总结下:影石增长放缓,利润越来越薄,现金流失血…但这不是一家经营失速的公司。所以,影石怎么了?


有人说,这是三个结构性变量在同一时间窗口的叠加:一个天生的窄品类、一场必然会打的战争、一次撞上枪口的成本周期。但都是表层。


说到底,影石过往所有的成功,其实只靠八个字:单点突破,夹缝生存。


它今天所有的困境,都源于这八个字的三个前置条件,被逐一抽走了。


这不是一个“创始人膨胀、盲目多元化”的败北故事。是一套生存法则,到了保质期的故事。


01一通电话


影石的故事我们还是从2012年的一通电话讲起。


南京大学软件工程专业一个大二学生,从一段电视采访录音里分析出按键音的频谱,破译了360董事长周鸿祎的手机号——然后拨了过去。电话接通,科技圈震动。周鸿祎和李开复随后在微博上隔空“争抢”这个年轻人。


他叫刘靖康。在那前后,他用七千张学生证照片合成各院系的“平均脸”,把项目卖给了腾讯;又因为摸进学校教务系统邮箱的风波,差点被开除。


2013年,还在读书的他组队创业,做了个给名校讲座直播的App。直播画面糊得没法看,他却盯上了背后的技术缺口:全景拍摄。


2015年7月,毕业刚一年的刘靖康成立影石创新,从南京搬去深圳。理由朴素得近乎寒酸:“我们在南京想做硬件,买的原材料全部在深圳发货。”


创业头两年,整个团队每天只睡三小时,刘靖康自己下工厂拧螺丝。他常对团队说一句话:“做不出来公司就要倒闭。”


他赌的这个东西,叫全景相机。


回头看,这是一个真实存在、却没有名字的痛点:你在迪士尼看烟花,举起手机的那一刻,精彩已经过去了一半;滑雪腾空的半秒钟,你不知道该把镜头对准天,还是对准自己。


解法其实存在——把整个球面都拍下来,先拍摄,后取景。但没人把它做成一门像样的生意。


这个品类是日本人发明的。理光2013年就发布了第一台消费级全景相机Theta,之后把它当办公设备巨头的边缘业务养着,迭代以年为单位。GoPro 2014年刚在纳斯达克敲钟,风头正劲,眼里只有冲浪和极限运动。大疆当时在做无人机,相机还排不上它的日程表。


于是缝就在那里:真需求,无命名,无巨头。


2016年7月,影石第一台产品Nano上市,直接插进iPhone即插即拍,一键分享到社交网络,首月卖出约2万台,销售额几千万人民币。2018年,Insta360进驻全球苹果商店,ONE X把“先拍摄后取景”推向大众。


到2023年,影石在全球全景相机市场的占有率达到67.2%,连续多年第一;按招股书口径,2024年预计提升到81.7%。全球每卖出10台全景相机,8台来自这家深圳公司。


单点突破的另一个注脚,是定价。


刘靖康后来说:“我们的海外绝大部分产品,都比大疆、GoPro贵两成、三成。”


一家新公司敢卖得比巨头贵,靠的只能是别人给不了的体验。把一个点做到极致,价格才敢站在高处。


但卖得贵,并不等于着卖得久。


02窄品类,无人的战场


影石经营密码能成立,一半靠自身强,一半靠对手缺席。


全景相机GoPro不是没试过。2017年它就推出全景相机Fusion,但反响平平,此后全景产品线基本躺平;到2024年,GoPro选择的竞争方式是对影石发起337调查——用法律武器,而不是产品。


理光作为品类发明者,迭代慢得像在给品类守灵。


另一位玩家大疆,是在2018年才推出第一台手持影像设备Osmo Pocket,2019年才下场做运动相机。在影石最需要时间的那些年里,这家深圳同城、相距不过十余公里的巨头,始终没有出现在全景战场上。


也就是说,影石经营密码的第三个条件最容易被忽略:时间自由。


从2015年到上市,影石融了八轮资。IDG在2015年进场时,刘靖康的团队只有6个人,还基本都是兼职。


私募市场的估值时钟,是以年为单位走的:一年融一轮,一轮讲一个故事。故事与故事之间漫长的日子里,刘靖康可以慢慢磨产品——反正身后没有一张季度报表追着跑。


十年,只做一件事:全景。这就是八字密码的全部秘密。


单点突破给了它门票,无人的战场给了它时间。于是乎,一条人人看不上的缝里,长出了一家年营收近百亿、全球市占率三分之二的公司。


03上市悖论,催熟的成人礼


2025年6月11日,影石登陆科创板,发行价47.27元,首日收盘176.77元,涨了274%。刘靖康把上市比作结婚领证:“享受福利的同时,也要承担义务。”


他说得比谁都清醒:“消费者不会因为老板年轻就买你的产品,也不会因为你公司700亿就买你的产品。”


但婚礼本身,就是一次催熟。三个前置条件,逐个失效。


第一个:缝隙养不活一家百亿公司。天生窄品类,撑不起独角兽。


按沙利文口径,2023年全球全景相机市场规模50.3亿元——注意,这是整个市场,不是谁家的份额。影石2024年营收55.74亿,2025年97亿上下,主业的天花板已经贴到脸上。


而在更大的口径里,影石从来不是第一:按IDC数据,2025年全球手持智能相机出货量中,大疆占62.4%,影石20.4%,GoPro 10.8%。


一家市值一度1500亿的公司,不可能继续住在一条只有50亿的缝里。


第二个:巨头回来了。回来的方式,充满深圳特色。


2025年8月,影石的无人机刚亮相,三天后大疆就发布了全景相机Osmo 360,定价比影石X5低300元。


2025年10月,大疆再度降价,刘靖康发微博公开点名,影石随后给用户发代金券补偿。舆论把这场风波总结成六个字:大疆降价,影石道歉。


2026年6月,影石发布云台相机Luna。光学供应链人士向《财经》透露:大疆Pocket 4早已量产、备货入库,只等影石先出牌,再定价出货。Luna发布五天后,大疆发布Pocket 4P,定价低200元。


深圳一家大商场里,影石的门店开在大疆门店的正下方。有顾客拿着友商的同类产品来问,大疆店员给的理由很直接:“我们更便宜。”


第三个:估值时钟拧到了季度


上市前,一年讲一个故事;上市后,一个季度讲一个。


影石2025年报里出现了这样一笔账:研发费用15.3亿元,同比增长96.95%——一年花掉此前三年投入的总和;销售费用16.79亿元,增长103.31%。两款无人机、云台相机、无线领夹麦克风,加上三个新品类,外加三颗定制芯片:2025年这笔战略投入7.62亿元,约等于当年归母净利润的80%;2026年一季度2.62亿元,相当于当季净利润的300%。


翻译过来就是:卖全景相机挣到的钱,几乎全部填进了新故事的研发里。


于是,营收还在增长的年份,净利润上市当年就首次下滑6.62%;2026年上半年直接跌去94%,扣非转亏。毛利率从上年同期的51.22%滑到41.42%,三季度的毛利率直接掉到了33.70%。


存储芯片涨价也在火上浇油——同一时期,太平洋对岸的GoPro在2026年6月亮起”无法持续经营"的红灯,它面对的存储成本涨幅,是80%到115%。


按2024年归母净利润9.95亿算,1500亿市值对应着百倍上下的市盈率。这个价格买的不是全景相机——50亿的市场撑不起1500亿的市值——资本市场买的是下一个故事。


于是乎,扩张不再是选择题。是必答题。


这就是上市的悖论:影石还没找到新的成功经验,就必须先放下旧的八字真言。而缝隙养不活它了,巨人堵在门口,身后每个季度都有一张考卷。


04别人的主场


扩张是必答题,影石出去了,为什么打不赢?


因为打无人区用的那套枪,和打成熟市场用的,根本不是同一套。


单点突破需要的是洞察、形态创新、速度——需求排序、客户共创、半年到一年的上新节奏。挑战成熟市场需要的是良率、产能、供应链、成本。


而这些,恰恰是大疆们用二十年养出来的肌肉。


影翎A1是最好的解剖样本。


这台249克的全景无人机,想法依然是影石式的:整机卡在多数地区免登记的重量线之下;飞行眼镜加体感遥控,把操控门槛压到新手也能上手;“先拍摄后取景”的空中版。


为了卡住249克,机身只装得下前向和底部的避障;标称的8K摊到整个球面,裁切出的单视角只相当于1080P;连续拍摄会过热,低温环境自动返航;体感操控与传统摇杆逻辑差异太大,实测需要数小时适应。


没有人提醒影石:这是新兵进了别人的主场。


2026年3月26日,大疆Avata 360发布。全景、拍后取景、飞行眼镜——影石为A1准备的全部卖点,一夜之间出现在同城对手的产品页上。


大疆定价2788元起售。上市24小时,中国区全渠道销量破1万台,销售额近6000万——而A1首销48小时,是3000万出头。


影石的应对,是全系直降1300元,标准套装从6799元降到5499元。


而按维深Wellsenn XR的拆解报告,A1标准套装的税后综合成本约5512元。降价之后,卖一台,接近亏一台。


2026年上半年,承担A1研发与销售的深圳影翎营收约2.30亿元,净亏损约2.90亿元,亏得比卖得还多。9月,影翎完成超10亿元的第二轮融资,估值10亿美元。要保证上市公司的财务数据,无人机业务拆分出去,势在必行。


资本在给它续时间,但续不出胜负。


更大的市场之所以更大,正因为它已经被验证过、被充分竞争过、已经有人在里面积累了二十年的成本与规模优势。


所谓“没有巨头的大机会”,本身就是一句矛盾修辞。


05有效期


所以,影石今天真正的问题,可能不是它做了无人机。


做无人机本身没有错。全景这条缝被证明养不活它之后,它必须出去。


真正的问题是时机:它在还没有找到第二个足够大的无人区时,就上市了。


我们不妨反过来想:如果影翎A1晚两年发布,等避障、散热、供应链都磨熟了再出手;如果麦克风、云台相机还在私募市场里慢慢试错;如果估值时钟依旧以年为单位——八字密码依然有效,刘靖康依然是那个可以慢慢磨产品的产品经理。


但科创板不等人。


从上市第一天起,影石就必须每个季度回答同一个问题:你的下一个全景相机在哪里?


于是它一边说着“会非常清晰地坚守影像这个边界”,一边把全景相机积攒的心得,搬进麦克风、无人机、云台相机——每一样,都是别人的主场。


前车之鉴就摆在太平洋对岸。GoPro,运动相机的品类发明者,2014年上市时的华尔街宠儿,此后无人机折戟(Karma因故障召回退场),全景不了了之,2026年6月正式亮起“无法持续经营”的红灯。


GoPro是单点突破的前辈,也统治过一个品类,也在品类见顶之后四处突围——然后每一次突围,都撞在别人的主场门口。


所幸,刘靖康看得到这一切。他称当前利润下滑是为换取长期技术壁垒“主动选择的结果”,他也在股东信里写到:“短期利润既有多重压力也有多重缓冲,旨在换取长期业绩和健康发展。”


这句话未必不对——大疆也烧钱,华为也烧钱。区别在于,大疆烧的是自己二十年攒下的家底,影石烧的是二级市场的耐心。


有一笔小账可以作证:2025年9月,影石推出上市后首份半价股权激励,授予价148.92元,覆盖676名核心骨干,人手一副“金手铐”。今年6月18日,股价跌破授予价——金手铐变成了烫手山芋。


从1500亿到400亿,蒸发掉的不只是市值,还有一段幻觉:以为把“单点突破”四个字刻在墙上,缝隙就永远属于自己。


商业史上的品类之王大多走过同一条路——靠一个无人区登基,被逼着离开无人区去打仗,最后要么死在别人的主场,要么活成一家靠惯性运转的公司。


这是品类之王的共同命运:王国从敲钟那天起就有了税单,影石必须为曾经白住的每一寸缝隙,按季度缴纳租金。


而影石的困境,也不是中国硬件的个案,是一个时代的换档。


过去十年,一批中国硬件公司靠同一条路径长大——找巨头看不上的缝隙,做到极致,等缝隙变成品类。九号之于平衡车,石头之于扫地机器人,追觅之于高速马达,走的都是这条路。


缝隙冠军终有上市的一天,上市就有时钟,时钟就会把人赶出无人区。


无人区里没有时间表,资本市场里全是时间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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