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不懂经 ,作者:不懂经也叔的Rust
上周五,10月16日。一部由美国国会两党压倒性通过、以已故参议员格雷厄姆命名的对俄制裁法案,眼看两天后就要生效,特朗普签署行政令,把法案中涉俄的制裁和关税整体豁免,理由是"此举符合美国的国家利益"。至于怎么个符合法,行政令没有解释。此前不久,他还放行了俄罗斯柴油进入美国和其他市场。
然后,昨天,10月19日,《大西洋月刊》发了一篇重磅长文,标题直言“美国如今成了俄罗斯的盟友”。作者尼科尔斯在美国海军战争学院教了二十多年书,写了半辈子俄罗斯和安全问题。
他说,白宫和克里姆林宫,现在站在了同一边。在文章的结尾,他写道:白宫与克里姆林宫结盟,这种事此前只存在于偏执小说里;斯大林们如果能看到今天,大概会觉得自己那些邪恶的愿望没有错,只是梦做得太早了。
一条行政令,一篇文章,都是新闻。但它们背后的那种感觉,新闻解释不了。现在这个世界,好像换了一种变化方式:某天早晨醒来,你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简直堪比AI领域的热闹。
我最近看到一份很冷门的材料,对这种变化以及这种感觉,给出了非常深刻和准确的分析。
这是今年六月份的一场两个小时的对谈。提问的人是阿明·沃尔夫,奥地利国家电视台ORF旗舰新闻节目的主播,干了二十多年,2019年被评为欧洲年度记者。
回答的人是这场对话真正的主角:伊万·克拉斯特耶夫,保加利亚政治学家,索非亚自由战略中心主席,维也纳人文科学研究所常驻研究员。头衔很多,但有一件事可以很好地理解他:1989年,他24岁,保加利亚人。
剧变那几个月里,他星期一还相信的东西,星期五就不能再信了。亲历过一次世界塌掉的人,认得出塌掉的声音。
对话的标题,就是他所有判断的起点:我们所熟悉的这个世界,已经不存在了。
我之前写过《为长期动荡做准备,我们熟知的世界已经结束了》,写的是秩序层面的崩解。克拉斯特耶夫把镜头又往下移了一层:碎掉的不只是秩序,是普通人和未来之间的关系。
这篇文章把他的主要判断转述给中文读者。读完你会知道,为什么全世界的人都在怀念过去,以及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当人们不再相信明天会更好,这背后的深远影响是很难预料的。

末日的眩晕
先说他对这个时代的手感。
加拿大总理今年一月在达沃斯说过,世界正处于断裂之中,谈不上过渡。克拉斯特耶夫觉得,这话还说轻了。台上的人讲的断裂,是1945年之后、1989年之后那套国际秩序的碎裂;他看到的断裂更深,深到不上报纸,但直接落在人的身体里。
他讲了一个1972年的科幻短篇。故事里人类掌握了时间旅行,旅行社顺势推出新项目:去看世界末日。游客们去了,回来了,聚在晚宴上交换见闻。奇怪的是,每个人看到的末日都不一样。
有人看见世界冻成冰,有人看见世界沉进水底,有人看见世界烧成灰。而在他们举杯寒暄的时候,客厅的电视里正在播总统遇刺、城市骚乱。世界末日不在旅行行程上,就在他们眼前的屏幕上,却没有人抬头看。
这就是他给当下画的像。
主持人问他怎么"感受"这个世界,他给的词是眩晕。他引昆德拉的定义:眩晕不是害怕坠落,眩晕是你拼命抵抗着的、想跳下去的欲望。
过渡和断裂的分别也在这里。过渡是从这一站到下一站,下一站长什么样,你可能喜欢也可能不喜欢,但你看得见;断裂是看得见有什么在结束,看不清什么在开始。
世界上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给了一条线索:2020年3月,全世界停摆了几个星期。环保主义者梦见过所有飞机同一天降落,右翼梦见过所有边境同一天关闭,这两个梦在同一个星期成真。"不可能的事发生了。"
这种事只要发生过一次,人的政治想象就被永久改写。
再看今天的报纸:市场版讲的是史上最乐观的世界,美股天天新高;政治版讲的是世界随时会死于气候、ai威胁或者别的什么。两个版面互不认识。于是所有人都学会了同一句话:我自己还行,但我很担心我的孩子。
今天世界最令人担忧的事
对话中有一个听起来很笨的问题:现代生活,靠什么前提撑着?
答案听着也像废话:明天会不同于今天,而且大概率更好。人们朴素的信念是,相信明天会更好,一代更比一代强。
十九世纪的人相信技术,二十世纪的人相信增长,冷战两边的阵营各自相信自己的制度终将获胜。没有人见过明天,但所有人都默认明天站在自己这边。这个支撑太基础太普通了,普通到没人低头看它。
克拉斯特耶夫给这个支撑找了一个最出人意料的检验场:冷战为什么没打成热战?
教科书上的答案是核威慑,互相瞄准的弹头按住了彼此的扳机。克拉斯特耶夫补了另一块地基。苏联人信马克思主义,资本主义注定毁于自身的矛盾;美国人信美国外交官凯南的遏制战略,时间在我们这边,等共产主义政权自己的矛盾长熟、掉下来。
两边都相信未来属于自己,于是两边得出了同一个结论:如果非打不可,最好明天打,因为明天我们更强。未来的归属感,才是和平的地基。
它也是日常生活的地基。一个人敢背三十年房贷,敢让孩子从六岁一路读到二十六岁,全部押在一个没说出口的假设上:明天的我,会强过今天的我。
然后克拉斯特耶夫说出了那句逆转整个逻辑的一句话:
"让我对今天的世界最担忧的是,很多人相信自己明天会更弱。这是一个危险的世界。"
人平时担忧的,是一件事,一个人,一阵通胀。他说的却是另一回事:人们对自己的时间坐标做了判断,明天不站在我这边了,明天压着我。
支撑这种判断的材料,如今俯拾皆是。气候预测说,到本世纪末,最多三十亿人将无法再住在今天住的地方。人口预测说,社会会变老,孩子会变少,养老金的池子会见底。这些预测未必条条都准,克拉斯特耶夫自己也说不知道,但它们合力干成了一件事:把未来从希望清单,搬进了恐惧清单。
未来一旦变成恐惧,政治就开始变形。他有个说法:我们永久生活在紧急状态中。
背后的逻辑并不复杂,如果你相信今天不做决定、明天就来不及,那么输掉一场选举就不再是选项。民主原本的魅力恰恰在于可以推迟,今天输了,四年后再来;这一代人错了,下一代人改。
时间收缩之后,这些缓冲全没了,"现在不做,就永远没机会"成了所有阵营共享的口号。每一次选举,都开始像最后一次选举。
时间收缩也不只发生在政治里,它落在日常的手感上。他有个很独到的观察:西方人开始像对待外卖一样对待政治家。我点的餐,四十五分钟内必须送到,送不到我就烦躁。政治家交不出四十五分钟的答卷,只好疯狂做公关,永远在表态。
买一件衬衫,第二天可以退,不需要理由,不喜欢了就行;投票也越来越像买衬衫,一个53%得票率上台的政府,三个月里什么大错都没犯,一半选民已经走了。身份可以改,也可以再改回去;离婚、退党、离开一个国家,都越来越容易。
这些事单看都是解放。加在一起,他下了个诊断:"我们做了这么多选择,以至于没有一次选择显得有意义。"不忠成了这个时代的性格,而一切代议政治,都建立在某种忠诚上。
这股眩晕里还站着一个新角色:AI。他说,我们最恐惧的东西和我们最盼望的东西,是同一个东西。AI能在数学和医学上创造奇迹,也可能让人类变得多余,这是同一种力量的两个方向。
他见过一模一样的结构。你去问东欧人,1989年之后最好的事是什么?开放边境。再问最怕的事是什么?还是开放边境。门开出去是机会,门开进来是竞争,好与坏是同一扇门。
我九月写过《未来已被私有化:我们活在几个亿万富翁13岁时的幻想里》,说未来没有消失,它被少数人买走了,多数人事后住进别人设定好的未来里。
克拉斯特耶夫提供了一个来自对面的证词。他说他去硅谷,见到的人真心相信自己不会死。注意他的措辞,这些人想永生,"不是活在人们的记忆里,是活在他们自己的公寓里"。
他还有个比喻:这批超级富豪,加上某些把权力攥了四分之一个世纪的政治强人,看世界的方式像希腊神话里的神,不觉得自己和凡人是同一类生灵。
与此相对,普通人这边就翻了个面:我们历来知道自己会死,但相信国家不朽、文明不朽;现在这条信念也在松动。国家的有朽与个人的不朽,同时发生。他说,这是结构性的变化。
怀旧乌托邦:未来不会更好了
这些变化沉淀下来,会变成什么?他的答案,让我重新理解了这几年席卷各国的怀旧潮。
"过去,乌托邦位于未来。现在,乌托邦位于过去。"
现代世界的出厂设置,是把好日子放在前面:进步,增长,下一代过得比上一代好。当前面变成恐惧,人只能掉头,往后找。怀旧第一次成了前瞻性的政治力量。
他把极右翼的吸引力拆开看过:经济承诺早没人信了,真正好卖的是另一件东西,一台时间机器。"投我们的票,我们把你带回你的国家从前的样子,人口的、经济的、文化的。"
他跟投极右翼的西欧选民认真聊过,听到的东西几乎让人心酸:"这些移民至少有个地方可以回去,他们不喜欢这里,还能回家。我们要回哪儿?我们的国家,已经不是我们的国家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最深的话:"突然之间,好像没有人真正'在家'了。"家是什么?他给过一个定义:一个你觉得自己理解、也觉得自己被理解的地方。
按这个标准,今天大部分人都无家可归:我们不再确定自己理解正在发生的事,也深感没有人理解我们。
挪威有部剧,原名Beforeigners,豆瓣译作《过来人》:石器时代的人、维京人、十九世纪的人,突然出现在今天的奥斯陆湾,政府得专门设机构去"融合"他们。
克拉斯特耶夫说,这部剧的前提早就成真了:我们的社会内部,早就分裂成了想回到不同过去的人群,只是每个人想回的年代不一样。而很多人想回的那个年代,和真实存在过的那个年代,几乎没有关系。
还有个细节。最近巴黎在燃烧,法国、意大利都在暴乱之中。法国之前有过一项民调,问女性想回到哪个年代。女性的回答是:哪个都不想回去。怀旧是有性别的,怀念的大多是男人。道理不难猜:男人怀念的那些年代,对男人更友好。
我之前有篇文章,《数字流浪的未来:你住在网上,但你却无家可归》,说现在每个人都在往上,但有账号不等于有家,被算法计数不等于被人看见。克拉斯特耶夫把这个"无家"放大到了文明尺度:整个西方都感到无处可去,连旧答案都失效了。
过去几百年,世界上任何地方一出事,人们的默认逃生舱都是去美国;现在美国自己变得和谁都一样不可预测。他说今天的西方在一个意义上像1930年代:哪都没有一块稳定的地方。
这种情绪,中文读者应该不陌生。每个社会都有自己的黄金时代想象,区别只在想回到哪一年。
无法被建议的年轻人
该说年轻人了,因为这一切砸在他们头上最重。
沃尔夫在对话里问他:你有一双儿女,女儿二十多岁,儿子十七岁。他们这代人,从头到尾经历的全是坏消息,金融危机、难民危机、疫情、战争、通胀、气候,还有AI。你会告诉他们,未来是什么样?
他的回答是,我不知道,我连建议都给不了。我们这代家长,第一次集体失去了一种能力:给孩子的人生建议。
以前再慌的家长,都攥着一句保底答案:考个会计,学法律,稳当。现在呢?他引述看到的预测:未来十年,美国74%的会计岗位、40%的律师岗位可能消失。保底答案本身,没了。
我前面有片文章,《当智商160的菲尔兹奖得主,都觉得工作毫无价值了》,说所有给普通人的建议都挤在同一条轨道上,教人跑得更快;但科技改的是"能做"那一行,改不了"该得"那一行,个人升级改得了第一行,改不了第二行。
克拉斯特耶夫从另一头走到了同一个判断:家长的建议是旧轨道的导航图,现在失效的是坐标系本身。
这场转变里,他最在意的人群,说出来有点意外。大家都在谈不生育的年轻人,他说,真正的悲剧是无孙辈的祖父母。他母亲从来不问"三十年后的世界会怎样",普通人不问这种问题;她问的是,我的孙辈要生活的世界,会是什么样。
未来就是这样在普通人的生活里变得具体的,通过子孙。而现在,问这个问题的人在变少。社交媒体把人按年龄分了层,年轻人只在年轻人中间说话。他记得自己小时候放学回家,路上没有手机,他会缠着祖父母问东问西;因为有人问,老人就记得往事,就讲故事。
"现在没人问他们问题了。他们也就不再记得了。"一个文明的记忆,就是这样安安静静断掉的。
那他到底怎么跟孩子交代?他说他只说一句:我不知道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但这样的世界里,最糟的事是失去好奇心。保持好奇。
他自己经常引用两个人的话。一个是捷克前总统哈维尔,他说,希望和乐观是两回事:乐观是相信自己知道结局,希望是做你认为对的事,不为结局担保。
另一个是社会科学家赫希曼,1930年代塑造的那代人里的天才,他说过一句更狠的:"我在这个世界上的任务,是证明哈姆雷特错了。"
赫希曼要证明错的,是哈姆雷特背后的那个前提:行动需要先有确定性。看不清结局、把握不足,就不该动手。哈姆雷特困死在这条逻辑里,赫希曼用一生反证它:怀疑归怀疑,行动归行动,两者可以同时成立。你不需要确知结局,才去做你认为对的事。
在暴乱中坚持跑步的女生
顺带一提,克拉斯特耶夫在维也纳研究所的教席,恰好就以赫希曼命名。怀疑和行动,可以同时成立。"我们可以带着问题。我们不能确知。但这不意味着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写到这里,我想把他自己的逻辑倒过来用一次。冷战没有变成热战,教科书说是核威慑的功劳;克拉斯特耶夫补上的那块地基,是两边都相信未来属于自己。
这等于承认,信念是一种真实的历史力量,它撑起过几十年的和平。那么,当所有人都相信自己明天会更弱,这说到底也只是一种集体信念。而集体信念,是可塑的,是可以擦除和重写的。
这可能是这个时代藏得最深的好消息:明天站在哪一边,还没有写死。【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