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西坡原创 ,作者:西坡


读三联昨天发的《为什么越来越多文章,都是“AI里AI气”的?》。现在很多检讨AI入侵人类写作的文章,也都有浓郁的AI味,颇有贼喊捉贼或叼着烟卷宣传吸烟有害健康的荒诞感,所以真正热爱阅读的朋友看见“AI”出现在标题里就想跑,不管内容是支持还是反对,也就很可以理解了。三联这篇还行,采访了一些靠谱的人。


比如一名网络文学平台的资深编辑分享这几年的审稿经验,AI对创作者的伤害体现在,破坏了“卡文”的体验。“卡文”就是卡住了,写不出来了,是AI出现之前任何创作者都会反复经历的痛苦。有了AI,理论上“卡文”可以进入历史了,你只需要写个提纲,搭个骨架,AI就可以不断给你续下去。


但写作或者说人生的悖论就是,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处艰难是必要的,是可以培养出珍珠的那粒沙子。这位编辑说,很多真正出色的作品,就是在“卡文”的过程中产生的。一处神来之笔可能来自作者冥思苦想之后的所得,也可能是在连载更新的压力下临时冒出来的……“写作的时候,作者的思维看似集中在当下的任务上,但他的大脑可能不止在考虑眼前要写的这段剧情,还可能会涌现出很多胡思乱想的东西,包括后面可能出现的一些剧情。对于创作来说,这些‘旁逸斜出’都是非常美妙的养料。”


有了AI辅助,到处全都是高速公路,但去除了艰难也就去除了灵感,去除了痛苦也就去除了新意。“这省略了人的创作过程,导致作者没法提升自己的上限。”


我早上碰巧读到一篇访谈,诗人W.S.默温回忆自己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感到“写作到了尽头”,而一种新的写作风格恰恰在之后出现了,忽然他感受到“一股不一样的推动力”,自己也不知道这股力量在蓄积。过后才意识到,当时的自己“想要改变我的生活,却又不知道如何去做,种种紧张累积起来,促生了一种新的写作。”


实不相瞒,在痴痴抱着文字的许愿瓶,和生活厮打或者说被生活殴打了这么多年之后,我越来越愿意忍耐了,几乎成了受虐狂。因为我发现,一种经验,只要是新的,那么不管经历的时候多么难受,你都几乎没有理由拒绝它。


就像在游乐园玩一些惊险刺激的项目,我再害怕都会让自己睁着眼睛,因为你已经买了门票,排了又慢又长的队,终于轮到自己了,怎么能逃开呢?


如果只有恐惧提供给我,就让我饱食恐惧。


生活与乐园的不同在于,没人确保你会安全落地。但这不是更刺激更沉浸了吗?谁知道我们在之前的轮回(不能排除这个假设)里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拿到了这一张门票。


也许你在某一世是一个富翁,厌倦了当富翁,一夜之间舍弃了全部家产,去做一个乞丐,或者去做一个僧侣。结果在这一世你却成了守财奴,那么前世的勇气不都白费了吗?


网络小说作者对“卡文”的恐惧,可以转化成故事里的一个隐喻。谁的人生不害怕“卡文”,但没准允许自己静静地绝望地卡在那里,是通往下一关的必经考验呢。而拿了作弊道具,轻松跳过每一个可能的卡点,也许人生才真正卡住了呢。


计算语言学家艾米莉·M.本德有一种担心:“我们可能会失去一代人中的一部分。其中本来可能有人会成为作家、记者,或者非虚构作者。但因为人们不再经历那种挣扎,或者说那种学习如何以自己的方式写作、慢慢找到自己的声音的过程,他们也可能永远不会成为自己本来能够成为的写作者”。


我要借机吐一吐我对AI式语言最反感的一个地方,就是AI用来安抚没耐性的人类的口头禅——“下面我掰开了,揉碎了,不绕圈子跟你说……”


许多人完全不理解也不尊重鸡蛋从外面打开只能做吃的这个简单的道理。


我们要获得真正的成长,必须和那些掰不开、揉不碎、永远在兜圈子的事物纠缠。


如果人就是音乐,你如何掰开、揉碎而不损失自己呢?


如果谁真的能启发你,你应该跟他说:别掰开、别揉碎,绕个圈子吧。一圈有一圈的艰难,一圈有一圈的欣喜,我们的双脚能够踏上的地面,其实是不多的。


卡尔维诺在介绍昆德拉小说《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时说:“不仅他那个国家生活中充满了令人绝望的压抑,而且我们这些无比幸运的人生活中也充满了压抑。昆德拉认为,形形色色的限制就是生活中的重负;社会生活与私人生活中的种种限制,像一张网眼细小的大网越来越紧地束缚着人类生活。他的这部小说向我们揭示,我们在生活中选择与珍惜的一切轻松的东西,将来不可避免地会变成沉重的负担。也许惟有人类敏捷的智慧可以逃避这个厄运……”


轻松可以化为沉重,棉花浸水可以压死牛马,反过来也是有可能的。在绝境中挣扎,感受生命本身的涌流。穷途末路上睁大双眼,像死刑犯一样和钉死的记忆、逼仄的天空共处,孤守水源断绝的山岗,等待迟迟不来的援军。也许明天故事就会反转,也许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