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杉森楠 ，作者：杉森楠，原文标题：《中国的 AI，不需要「天才娇妻文学」｜记田柯宇案》
最近看国内AI圈的一些新闻，我真的有点绷不住了。求求了，别再玩「天才娇妻文学」了，雷爆的还不够多吗？
尤其是某部分科技媒体，似乎特别喜欢把年轻的AI研究者、创业者包装成某种不被世俗理解的天才。
一个人做出了重要的研究成果，他是天才。一个人年纪轻轻拿到巨额融资，他也是天才。甚至一个人做出了明显不符合职业道德的事情，只要他后来又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大家就开始琢磨，这是不是天才特有的行为逻辑？是不是因为他太聪明了，所以普通人理解不了？
让我绷不住的，没错，就是田柯宇这件事，整个事件已经成为了具象化的「天才娇妻文学」AI衍生剧。
本来不太想出来说什么。最早是在小红书上看到这件事的爆料，后来一路关注着事情的发展，直到法院作出一审判决。本以为这事已经告一段落了，没想到过了这么久，田柯宇本人竟然又出来接受访谈，重新讲起了当年的事情。
这位曾因干扰字节跳动内部模型训练任务而被辞退的AI研究者，今年创业拿到了近3000万美元融资，投后估值达到2亿美元。
但与此同时，他与字节跳动之间的官司还没结束。一审法院已经认定其违约，判令赔偿50万元，目前案件仍处于二审阶段。
结果在最近的访谈中，田柯宇对当年事件的解释是，自己看不惯另一名实习生随意停止别人的训练任务，管理者又不干涉，所以选择了「以暴制暴」。
甚至将这种动机描述为一种**「朴素的正义」**。
当然，这是田柯宇的一方说法，另一方当事人已经公开提出反驳，甚至字节的当事Leader都现身说法开始反驳了，双方对事件经过存在明显分歧。
关于投毒本身，全网有太多分析和回溯了，没啥可聊的。但我发现一些人开始顺着「天才的行为逻辑」去理解当年的事。
比如说，他自己又不缺算力，为什么还要去干扰别人的训练任务？是不是因为他看不惯其他实习生受到欺负，又觉得管理者不作为，所以才决定自己出手，替大家主持正义？甚至连破坏他人训练任务，都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年轻天才特有的、不成熟的正义感**。
我觉得这就有点荒唐了。
首先，一个人在某个领域有天赋，和他在其他领域有没有基本的道德判断能力，完全是两回事。
尤其是涉及法律问题的时候，我寻思这哥们不都一审被判了吗？AI加速主义是不是有点快成法外之地了？
一个人可以非常聪明，可以取得非常出色的研究成果，也可以是非常优秀的创业者。但这些东西都不能反过来，证明他之前做过的事情是正确的。这本来应该是个非常简单的道理。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进入AI圈，事情就开始变得复杂了。可能因为AI太新了，行业发展又太快，很多职业伦理和社会评价标准还没有形成足够稳定的共识。
而且在这个行业里，大家确实很容易崇拜天才。于是，很多人就愿意相信，那些拥有超高智商的研究者，可能有一套普通人无法理解的行为逻辑。
甚至愿意主动替他们寻找理由。
但问题是，天才可以解释一个人的成就，却不能替一个人的行为脱罪。
这两件事，我们是不是应该分开看了？
天才娇妻文学的本质，就是归因和脱罪。
我觉得有必要先解释一下，什么是我说的「天才娇妻文学」。这里的「娇妻」当然不是指性别，我想批评的是一种叙事方式。
一个人只要被认定为天才，那么他身上很多原本需要被质疑、批评，甚至追究责任的行为，就会被重新解释成天才特有的性格。
比如一个人不善于与人沟通，可能会被描述为天才不懂人情世故。一个人特别傲慢，可能会被描述为天才不愿意向平庸妥协。甚至一个人损害了别人的利益，可能也会有人解释，他只是太专注于自己的目标，不理解普通人的规则。
这一套叙事，我觉得本质上就是一种**意淫，还是最低劣的意淫🤣**。
田柯宇事件的「以暴制暴」更是意淫了，我觉得孙哥在场都不敢说一句「确实，太对了」。
整个事件中，你能明显观察到「天才娇妻文学」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逻辑闭环。
首先，一个研究者做出了非常重要的成果，比如Transformer。于是，大家认为他是天才。但接下来，大家又会反过来，用他是天才这个身份，去解释他为什么能够做出如此重要的成果。
因为他做出了成果，所以他是天才；因为他是天才，所以他才能做出成果。
到这里，逻辑就已经形成闭环了。之后，无论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很容易被重新放回「天才」的框架里理解。
比如大家非常熟悉的「Transformer八子」。2017年，Google的八位研究者发表了《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这篇论文对后来的大模型发展产生了非常深远的影响。
他们当然做出了开创性的贡献，但为什么传播的时候，我们（或者说一开始报道的媒体）更愿意把他们称为「Transformer八子」？
哥们，不是他们真的是「八子」，是因为编辑在想标题的时候，觉得这几个字太有传播力了。
八个人，一篇论文，改变世界，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但任何一个真正参与过科研的人（你都不用是AI领域，即便是商科、文学、工学、建筑学）都知道，一篇重要论文背后，往往有大量前人的工作。Transformer同样建立在之前数十年的神经网络、注意力机制、序列建模等研究基础之上。
虽然这丝毫不影响八位作者的贡献，只是如果把整个技术发展过程全部归因于八个天才，就很容易忽略大量研究者长期积累的工作。
而且，这种叙事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当我们不断用「天才」解释一个人的成功，最后很容易发展成用「天才」解释这个人的一切。
包括他的错误。
这才是我真正反感的地方。
一个已经被法院判赔的人，为什么还需要天才叙事？
最近田柯宇的事情，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
先说下具体事件，省的有人开始自主开始High。
2024年，一位叫田柯宇的人，因为干扰字节跳动内部模型训练任务，被公司辞退，随后双方发生诉讼。
根据公开报道，字节跳动起诉索赔800余万元，一审法院判令田柯宇赔偿约50万元。需要说明的是，这是一起民事纠纷，一审判决不等于刑事定罪，而且据10月的报道，案件仍处于二审阶段。
到了2026年，事情又出现了新的变化。田柯宇创办了自己的AI公司，进入世界模型赛道。根据公开报道，其公司获得了接近3000万美元的融资，投后估值达到2亿美元，投资方包括五源资本、IDG资本等机构。
这当然是一件值得关注的事情。
一个年轻研究者，曾经参与重要的学术研究，现在又开始创业，还获得了资本认可。如果他确实有不错的技术能力、商业判断和创业想法，投资人愿意投资，完全可以理解。
但是，我觉得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他后来取得了商业成绩，跟他之前的行为是否恰当，到底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这两件事情非得放在一起讨论？
尤其是这次舆论里，我发现一种很奇怪的倾向，就是大家越来越愿意从他的个人能力出发，重新理解当年的事件。
10月12日，田柯宇在公开访谈中解释，自己当时干扰其他实习生训练任务，是因为看不惯不合理的算力资源占用，「以暴制暴」了，不过他承认自己的行为违反了公司规定。
随后，自称当年受到影响的另一位实习生也公开回应，双方对事情经过的描述存在明显分歧。
这些争议当然可以继续调查，也应该尊重后续司法程序。
但我想说的是，即便田柯宇对自己的动机有一套完整的解释，也不能因此跳过对实际行为的判断。一个人认为自己是在主持正义，并不能证明他的行为就是正义的。
更重要的是，他在技术研究上有能力，也不能改变这个判断。
我甚至认为，这件事情最值得讨论的地方，是它把国内科技圈的一种特殊心理展现得非常清楚。当一个人被认定为天才，很多人似乎就不再愿意用普通人的标准要求他。甚至觉得，那些普通人的规则，可能本来就不适用于他。
这就有点危险了，说实在的。
难道最后只要技术足够好、商业足够成功，一个人就可以获得某种道德豁免权？
那所谓的职业伦理，还有什么意义？
我们为什么这么喜欢天才？
其实，我一直觉得，无论国内外，都对「天才」有一种很特殊的迷恋，有点类似于恋足癖。
天才娇妻文学，很容易让人不当人。准确地说，就是只有天才才配被当人，普通人不配，努力家更不配。
我想起了一个金色传说——宁铂。
1978年，宁铂是少年班最受关注的学员。1978年3月进入中科大首届少年班，被媒体塑造为「神童」。被安排学理论物理，对班主任说「科大的系没有我喜欢的」；班主任想让他转南京大学学天文，学校不同意。
他很少做物理研究，把大量时间用于围棋、哲学、宗教；19岁本科毕业，拒绝考研，留校成为全国最年轻的讲师。
二十年后，他在《实话实说》电视节目中公开批评神童教育，台下年轻观众不认识他，发出哄笑。之后他出家五台山。外界对原因有各种解读，他本人的说法留下的不多，但他说过，舆论渲染让他痛苦。
对于被认定为天才的人来说，他失去了做普通人的自由。而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他们甚至从一开始就没有获得同等尊重的机会。
一位北大毕业生回忆，父亲拿着报纸对他说：「看看人家宁铂，再看看你！」
天才娇妻文学会让人不当人。
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这就是非常典型的有毒的天才文化，它让我们越来越习惯于用天赋衡量一个人的价值，甚至把天赋当成了某种人格上的优越性。
我什么都不用做，就比别人厉害，你看我牛不牛🍺？
当然，我不否认天赋差异。世界上确实存在极少数拥有非常出色认知能力的人。但绝大多数工作场景里，一个人能否持续取得成果，往往还取决于知识积累、工程能力、投入程度，以及长期解决问题的经验。这些东西，很多都需要花时间去获得。
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越来越不喜欢某些人动不动就把一些年轻研究者叫作天才。
因为这种宣传甚至可能会掩盖他们真正值得尊重的地方。**很多人真正厉害的地方，恰恰是他们付出了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努力。**结果到了某些人这里，两个字就解释完了。
天才。
想出这俩字的才是真天才。
我们是不是低估了那些真正努力的人？
这里我特别想聊两位数学家，陶哲轩和王虹。
陶哲轩当然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天才，他很小就展现出了惊人的数学能力，2006年获得菲尔兹奖，国内介绍他的时候，经常会直接使用「天才数学家」这样的称呼。
但我觉得，如果你真的去读陶哲轩的文章，了解他的数学研究、教学和学术交流，你会发现，他最值得关注的东西其实远远不止天赋。
他对复杂数学问题的拆解能力，对研究方法的总结，以及长期投入数学研究形成的判断，都非常值得学习。而且这些能力，并不能简单地用天才两个字解释。
它们包含了大量知识、经验和工程化训练。
另一位是今年刚刚获得菲尔兹奖的中国数学家王虹，我特别喜欢她的经历。王虹本科就读于北京大学，后来前往法国巴黎综合理工学院学习，再到麻省理工学院攻读博士。
她在2026年的一次访谈中回忆，自己曾经一度怀疑能不能继续做数学。在法国留学期间，她甚至有一个学期没有怎么学习数学，转而学习建筑，还去建筑师事务所短暂实习。
后来，她逐渐找回了对数学的兴趣和信心。她也提到，北大时期周围优秀的同学太多，让她一度忽略了自己已经打下的扎实基础。我觉得这段经历非常有意思。
因为如果我们只看她最后获得菲尔兹奖的结果，当然很容易说，这又是一位天才数学家。
但如果把她整个成长过程展开，这是一个人在不同的教育环境中，不断调整自己，经历怀疑，寻找适合自己的研究方向，然后一年又一年地坚持下去。
她当然有天赋，但这里同样有努力、环境、机遇、导师的帮助，以及长期积累的研究经验。
而且，我觉得这种有毒的天才文化还有一个特别值得警惕的变化，就是天才已经逐渐从一个描述别人能力的标签，变成了一种自我安慰的身份。
比如最近几年，我看到一些讨论ADHD的内容，也开始往天才叙事上靠拢，这就有点抽象了。
ADHD本来是一种有明确临床诊断标准的神经发育障碍，不同人的表现和支持需求也存在差异。但是在一些网络内容里，它却被包装成某种特殊的天才属性。
似乎一个人在注意力和执行功能方面遇到困难，就可以由此推导出，他其实拥有另一种维度的超强能力。连真实存在的困难，都需要经过天才标签的包装，才显得有价值。
这何尝不是一种**古怪的赢学**？
一个人为什么一定要是天才，才值得被理解和尊重？我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一个普通人付出了大量努力，最后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这件事情本身还不够值得肯定？
我觉得我们应该多尊重一些努力家，少制造一些天才。
美国也玩天才文学，但天才一样要承担责任
当然，天才文化并不是什么中国特色，美国同样非常喜欢这套东西（叠个甲）。甚至可以说，美国科技行业的天才文化，在某些方面比中国更加成熟。
比如大家熟悉的**MacArthur Fellowship，这个奖项在美国经常被媒体称为「天才奖」。**但特别有意思的是，MacArthur基金会自己并不喜欢这个称呼。基金会在官方问答里专门解释过，他们避免使用「天才」描述获奖者，因为这个词过分强调单一的智力特征，忽略了获奖者的创造力、坚持、跨领域思考等品质。
硅谷一直有很强的明星创始人文化。比如「十倍工程师」、Forbes 30 Under 30，还有各种年轻的辍学创业者故事。Peter Thiel创办的Thiel Fellowship，更是直接资助一部分年轻人离开传统教育体系，去探索创业和其他项目。
这些故事都非常有传播力。
一个年轻人，不愿意遵守传统规则，凭借自己的天赋和判断，最后改变世界。这是典型的一种英雄史观。
但这种文化也制造过很多问题，最典型的两个案例，就是Theranos创始人Elizabeth Holmes，以及FTX创始人Sam Bankman-Fried。
Holmes曾经是硅谷最受追捧的年轻创业者之一。她创办的Theranos，一度估值达到90亿美元，宣称可以用极少量的血液完成大量检测。当年，无数人说这姐们是个「天才」。
但后来，公司被揭露存在严重的技术和信息披露问题。2022年，Holmes因欺诈投资者相关罪名被定罪并获刑。2025年，美国联邦上诉法院维持了相关判决。
Sam Bankman-Fried的故事同样如此，这个年轻人曾经被大量媒体和投资人视为加密货币行业的天才人物。FTX崩塌之后，他因多项欺诈及共谋罪名被定罪，并于2024年3月被判处25年监禁。
这些案例说明，美国科技行业同样存在严重的天才崇拜。资本、媒体和公众完全可能因为一个人的光环，低估他身上的风险。而且这种纠错往往来得很晚，代价也非常高。所以我并不觉得美国的天才文化就比中国高级。
但是，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别：个人成就、资本认可和法律责任，应该是相互独立的评价。一个人可以获得巨额投资，也可以因为之前的行为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这两件事完全不矛盾，对于商业纠纷和资源分配问题也是一样。
中国的AI，真的不需要更多天才神话。
我觉得，现在中国AI行业正在进入一个很特殊的阶段。
过去几年，中国的AI创业公司发展得非常快。年轻研究者越来越早地进入创业市场，资本也越来越愿意押注那些拥有顶尖学术背景的团队。
根据2026年10月《证券时报》的报道，部分由00后创始人创办的世界模型、具身智能公司，已经在很短时间内获得数亿元乃至十亿元级别的融资。这是好事。
说明年轻人有机会参与前沿技术竞争，也说明中国正在形成更活跃的AI创业环境。但我觉得，越是在这个时候，越应该警惕天才文化。
因为现在很多年轻研究者，可能在真正进入社会、建立完整的职业经验之前，就已经获得了巨大的关注、资本和资源。他们很有才华，也非常努力。
但不意味着他们已经拥有了成熟的商业判断、组织能力，以及处理复杂社会关系的经验，这些能力同样需要学习。
如果媒体在这个时候，不断强调他们天赋异禀，甚至把一些不成熟、不合理的行为包装成天才的特殊个性，那其实是在害他们。
更何况，一个真正健康的AI产业，靠的绝不只是几个天才。它需要大量优秀的研究者、工程师、产品经理，以及长期参与基础设施建设的人。需要他们能够互相信任，遵守共同的规则，愿意把自己的知识和能力投入协作。
为什么我一直强调这一点？
因为AI和过去很多技术产业相比，有一个非常显著的特征。它的技术能力越强，对社会的影响就越大，而这种影响，明显在生产关系上有滞后效应。
今天，一个研究者可能掌握大量算力资源。明天，一个创业团队可能开发出影响上千万用户的AI产品。未来，随着Agent真正进入企业和个人的工作流程，它们甚至可能直接参与现实世界里的资源分配和行动决策。
到了这个阶段，我们还要继续相信，那些技术能力最强的人，可以因为自己的天赋而不受普通规则约束吗？
我觉得显然不行。
努力值得尊重。
而且，一个人的能力可以很特殊，他所需要遵守的基本规则，却不应该因此变得特殊。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常识。对于AI研究者来说，更应该如此。所以，我真的希望中国科技媒体能够少写一点「天才少年」，少制造一点不被世俗理解的神话。
多去关注他们究竟解决了什么问题，做出了什么技术贡献，经历了多少次失败，以及他们怎样和其他人共同完成工作。
如果一个人做错了事，就讨论他究竟做错了什么。如果一个人取得了成就，就讨论他的成就究竟来自哪里。没有必要为了让故事更好看，硬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更没有必要因为一个人后来成功了，就重新替他过去的行为寻找合理性。
中国的AI，真正需要的是更多优秀的研究者、工程师和创业者，而不是一群被媒体和资本共同塑造出来的天才神话。
我们当然可以尊重天才。但尊重不等于崇拜，欣赏不等于纵容。
一个人可以凭借天赋取得成就，却不能凭借成就获得特权。
「天才不能脱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