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OP创新区研究院 ,作者:趋势研究组


1990年,经济学家威廉·鲍莫尔在《政治经济学杂志》上发了一篇论文,标题是《企业家精神:生产性的、非生产性的、破坏性的》。


文章的核心假设是——


一个社会里,那种有野心、够聪明、擅长把资源重新捏一捏就能给自己变出钱来的人,数量大体是恒定的。


古罗马有,中世纪有,今天也有。


社会与社会真正的差别,不在于这种人有多少,而在于他们往哪儿走。


《企业家精神:生产性的、非生产性的、破坏性的》


当然你可以挑战这个假设,但不妨碍鲍莫尔可以把这些企业家分成三类。


1,生产性的:搞创新,把饼做大。


2,非生产性的:寻租、诉讼、游说、并购套利——饼没变大,只是重新切了一刀。


3,破坏性的:抢劫、勒索、打仗,饼直接掀了。


有意思的来了,文章说,


决定他们往哪走的,不是道德水平,是相对回报率。


哪条路来钱最快、最稳、最不容易翻车,聪明人就走哪条。


然后,鲍莫尔得出了一个让所有政策制定者都会虎躯一震的结论:


你几乎没法影响一个社会里企业家的供给,


但你可以强力影响他们的配置。


政策改变相对回报率,决定企业家的行为方向


翻译一下——


"我们需要更多的企业家",这没有啥操作性;


但是,我们可以改变社会的回报。


更有意思的是,鲍莫尔在论文里举的历史案例,


有一个就是中国。


帝制时代,最聪明的人都去考科举。因为对一个平民来说,做官是通往财富和地位最短、最合法、最稳妥的路。


结果就是:


中国很早就攒了一堆技术发明,却没有一次把它们转化成产业革命。


火药做成了烟花,指南针拿去看风水——这个说法不完全公平,但方向没说错。


重写富豪榜


好,尺子有了,我们拿它去量最近的中国富豪榜,


会发现,中国在过去七八年里,已经悄悄换了一次血。


看2025年的胡润百富榜。


上榜1434人。


行业分布第一名,工业产品,占16.5%。


然后是消费品10.3%、生命健康9.8%。


房地产呢?


第四名,6.4%。


2025胡润百富榜行业分布

是的,那个曾经把富豪榜当自家客厅的行业,


如今连前三的门槛都摸不着。


对比看2017、2018年,内地房地产商在胡润前100名里的占比达到过历史最高点:三成。


但到了2025年,前100名里的内地地产商,还剩一个。


龙湖的吴亚军。


不到10年,三十个,变一个。


2017胡润百富榜,可见当时房地产行业的影响力


中间没有一场发布会,没有一个仪式,没有谁站出来说"从今天起我们换赛道"。


钱自己长了腿。


这份榜上有376张新面孔,是上一年的7倍;


1400多人里,六成在十年前根本不在榜上;


新上来的主要来自工业产品、大健康、消费品,


掉下去的主要来自房地产。


2025胡润百富榜


财富榜的前三名是,农夫山泉钟睒睒、字节张一鸣、腾讯马化腾。雷军因为汽车和高端手机,一年财富涨了1960亿,直接杀进第五。


城市也在换。


上海152人,深圳147人,北京146人——十多年来,上海和深圳第一次同时反超北京。



鲍莫尔尺子的第一道题是"钱从哪来"。


这道题,中国的卷子已经交上去了。


而且解题思路非常经典--这很大程度上的确是被政策挤出来的:


三道红线砍掉了地产的杠杆,


国家大力提倡创新科技与国产替代


资本市场把估值重新分给了硬科技。


这恰恰证明鲍莫尔是对的:


规则真的能改变配置。


财富是终点还是节点


"钱从哪来",只是第一道题。


第二道题是:


钱赚到手之后,往哪去。


一个富豪对社会最大的价值,其实不发生在他赚钱那一刻。那一刻的价值,已经体现在他的产品和他发出去的工资里了。


真正的差别,发生在之后。


那笔钱,是变成信托、豪宅和收藏品,躺下来睡觉?


还是被重新扔回下一轮高风险里,接着跑?


在前一种地方,财富是终点。


在后一种地方,财富是节点。


之前我们有一篇文章说到,


英伟达大约50%的员工,身家超过2500万美元?但大概不会有一分钱流向下一家公司。因人待在公司里,不跳出来,财富凝固在股票账户里,睡觉。


英伟达大约50%的员工,身家超过2500万美元?

幸运的是,


中国正在从前一种,变成后一种。


源码资本第一期基金的出资人名单里,有张一鸣、王兴、李想、周航、徐易容。张一鸣一度是最大单一股东,持股8.14%;王兴的持股曾经高到9.5%。


这批人在自己的公司还没到顶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把钱交出去,投别人。


最漂亮的例子,是宇树。


2018年,一个叫王兴兴的年轻人在杭州做四足机器人,公司发不出工资。


极客公园的张鹏在一次茶局上听他讲完,带头投了。


2021年,雷军的顺为进来。


再后来,美团进来——今天美团旗下的汉海信息持有宇树6.8%,是第二大股东,仅次于王兴兴自己的21%。


宇树科技股东名单,美团旗下的汉海信息是仅次于王兴兴的第二大股东


2025年2月17日,民营企业座谈会。


前排坐着任正非、雷军、王传福、马化腾。


王兴兴也坐在前排。全场唯一的90后,还作为代表发了言。


七年时间,一个亿万富豪的钱,变成了另一个亿万富豪。


这是非常值得讨论,但很少被讨论的一层:


不是某个企业家赚了多少。


而是他的钱,在别人手里又转了几圈。


当然,目前这套循环,目前高度依赖熟人关系。


雷军自己讲过,他做天使投资的逻辑就是投熟人,他甚至劝创业者别把天使投资当风投,最好去找朋友、找朋友的朋友要钱。


但投熟人不是中国特产,是全世界早期投资的默认形态。被写成传奇的"PayPal黑帮",翻译过来就是熟人圈。



熟人网络有自己的硬核优势。


快——王兴兴在茶局上讲完,钱就到了。


稳——朋友的钱不催退出,是真耐心。


狠——在熟人圈里赖一次账,等于全网拉黑,声誉本身就是担保。


能把钱转起来的江湖,本身就是生态。


建一所大学


相信一百年后的事


第三道题最难。


这笔钱,能等多久。


有一种资本形态,期限是所有形态里最长的。


大学。


它比创始人活得久,比公司活得久,甚至比制度周期活得久。


一个人把钱变成大学,本质上是在宣布:我不光相信今年,我还相信我死后一百年。


这件事,中国正在发生。


2018年2月,西湖大学获批。早期捐赠人名单里有马化腾基金会、王健林、陈一丹基金会、郭广昌、张磊。


2025年3月11日,福建福耀科技大学获批。曹德旺发起,钱来自他捐出3亿股福耀玻璃股票设立的河仁慈善基金会,首期100亿。


对标斯坦福——这是曹德旺自己说的。


首届招100人,四个专业,本硕博八年贯通,学费一年5460块。


他还说过一句话,甚至比那100亿更值钱:


办一所大学的目的,不是让中国多一所大学,而是要做一次改革的探索。


“办一所大学的目的,不是让中国多一所大学”


还有宁波。芯片富豪虞仁荣要在老家镇海建东方理工,捐资从200亿一路追加到300亿以上,学校总投资460亿,宁波市政府出160亿负责选址。


2024年,他以53亿的实际捐赠额,成了胡润慈善榜的"中国首善"。


300亿这个数,得有个参照系才能感觉到分量——


2021年福布斯中国慈善榜,排名前100的企业家,全年捐赠加起来是245.1亿。


虞仁荣一个人承诺的钱,比那一百个人一整年的总和还多。


这其实是"亿万富豪"里最难的一层。


因为它需要信心,需要恒心,需要有something bigger than youself的追求,它是一个人相信三十年后的事,并且相信自己今天的承诺,三十年后还算数。


鲍莫尔的尺子


中国怎么才有更多更好的亿万富豪?


鲍莫尔也说了,真正可以改变的,


是回报表。


地产的回报表塌了,硬科技的回报表立起来了——2025年那份榜单的总财富同比涨了42%,胡润自己的解释是,市场对创新能力和研发实力做了一次价值重估。



而在价格之外,还有一个更底层的变量:


预期的长度。


2025年2月17日的民营企业座谈会,和4月30日通过、5月20日施行的《民营经济促进法》——9章78条,中国第一部专门讲民营经济的基础性法律,里面写进了"法不溯及既往"。



这些动作在干的事,就是给时间定价。


一个人愿不愿意去投一个十年不赚钱的芯片方向,愿不愿意去建一所三十年后才见效的大学,取决于他相信自己能看多远。


一个觉得自己随时可能被清算的人,不会做长期的事。


他会买楼。


一个国家的富豪名单,是它过去二十年规则的成绩单。


中国这张成绩单——


第一题,已经翻篇了。


第二题,正在答。


第三题的答案,要三十年以后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