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音乐先声 ，作者：范志辉
一张明星签名，到底能值多少钱？
近期，#TFBOYS亲签350万#登上微博热搜，引发了不少关于追星收藏和签名溢价的讨论。起因是一位博主晒出自己收藏的TFBOYS早期三人合体亲签专辑《Heart梦·出发》，评论区有网友直接开价350万元求购，还承诺承担往返头等舱机票、安排线下当面交易等。
虽然后来原帖作者澄清，所谓350万元求购并未进入实际交易环节，报价者也没有进一步联系，但明星亲签被明码标价、转手交易，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9月初，澳大利亚迷幻摇滚乐队Tame Impala的灵魂人物Kevin Parker就公开宣布，将停止在酒店、机场等非正式场合签名和合影，同时暂时取消演出结束后在场馆外与等待粉丝见面的环节。
Parker表示，这一决定源于近年来越来越多“签名猎人”（autograph hounds）出现。他们不仅追踪艺人的公开行程，甚至利用儿童获取签名，再将这些签名放到市场上出售，让原本属于粉丝与偶像之间的短暂交流变了味。
从一张亲签专辑被喊出350万元的网络乌龙，到艺人因不堪职业追签而公开拒签，看似不相干的两起事件，恰好呈现了签名商业化的两面：一边是市场对稀缺亲签的追捧，另一边是艺人对签名沦为交易商品的反感。
从机场蹲守、现场追签，到二手转卖、造假和第三方鉴定，一张看似免费的签名，背后已经形成了一条复杂的产业链。那么，这门生意究竟有多大？又是谁在靠明星签名赚钱？
当明星开始防着“假粉丝”
Kevin Parker划下的这条边界，其实已经有不少同行做过。
2019年，Billie Eilish在谈到自己为什么减少签名时说，她逐渐发现，自己签出去的东西很快就会被拿去出售。当她拒绝签名时，还有蹲守者会当场嘘她、辱骂她。
2022年，蓝草音乐人Billy Strings的回应更直接。他提到，在机场和酒店里，总有人抱着一大堆黑胶、海报、护板甚至鼓槌来找他签名，转身再把它们挂到eBay上以数百美元卖出。于是他宣布，普通歌迷想签一两件东西、合张影没有问题，但不会再为这种批量倒卖的人一次签几十件。
这类现象在国内同样也存在。
今年5月，肖战出席澳门亚洲艺术电影节，在红毯背景板留下签名后不久，签名所在区域就被整块切割、取走，留下了一个明显的空洞。早在2019年也发生过类似一幕，当时上海一次活动结束后，肖战留在背景板上的签名被黄牛挖走。
这也意味着，当签名拥有价格不菲的交易价格，承载签名的东西自然也会跟着改变属性。
2021年，有国内媒体调查发现，盛典结束后的签名背板确实进入过二手交易链条。比如一块7米长、4米高的签名板，制作成本大约在4000元左右，活动结束后本应被留存或销毁，但黄牛会将签名布板拆分出售。其中，单个流量明星的签名可以卖到1000元，普通签名照片也能卖到约300元。
目前,在国内二手交易平台上，明星亲签早已拥有了自己的价格体系。比如周杰伦、SEVENTEEN等海内外明星的亲签卡片已经被明确标价，个别商品挂价高达168888元、46174元。
在这种情况下，明星们只能不断修改游戏规则。有人拒绝在空白纸张上落笔，有人减少非官方场合签名，有人控制签名数量，也有人干脆把签名变成只能属于某一个人的“To签”，尽可能降低再次转售的空间。
甚至，也有人想反其道而行之，用“多签、使劲签”来稀释稀缺性。
比如早在90年代中期，张学友得知很多人贩卖他的签名后，就开始在签名时写上歌迷的名字，让每个签名都专属于个人，无法被轻易转卖。到了新世纪，他还会加上年份和日期，进一步增加伪造和转售的难度。
今年9月，欧阳娜娜在一次活动采访里聊到，自己的签名照在二手平台被炒到单张3500元左右，价格远超正常价值。她说，看到粉丝要花这么多钱才能拿到一张签名，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于是她半开玩笑地说，那她就多签、使劲签，签到最后多到泛滥，让黄牛手里的货卖不出去，彻底砸在自己手里。
但无论收紧还是放开，背后都是同一个难题，谁是真粉丝，谁是为了流量、金钱而来？对于艺人来说，很难在机场出口、酒店门口或者舞台上的几十秒里确认一个人的身份。久而久之，他们真正防备的已经不是签名，而是自己的善意被别人无成本地变成商品。
因此，拒签、限签和To签，至少让艺人重新划出一道边界，签名首先是给具体的人，而不是成为货架上的商品。
一张明星签名，撑起百亿生意
“Autograph Hound”（签名猎人）并不算新词。
其最早用例至少可以追溯到1933年，美国通俗杂志《Black Mask》用这个词形容拥有大量名人签名收藏的人。到了1939年，迪士尼更直接以《The Autograph Hound》为题推出唐老鸭动画短片，让四处追着明星索要签名的“签名猎人”成为大众文化中的一个鲜明形象。
在美国收藏圈，他们有时也被称为“grapher”，指研究明星行程、蹲守酒店和活动现场，批量获取签名，再将其放到二手市场出售的人。
不过，“签名猎人”本身并不意味着倒卖。但当追签开始职业化、批量化，并与转售直接挂钩时，它就从一种收藏爱好变成了一门生意。
1994年，《洛杉矶时报》曾用整版篇幅记录好莱坞的职业“签名猎人”。当时，一名叫Alfie Pettit的职业收藏者，会通过行业刊物、拍摄封路信息和活动日历寻找明星，还会给热门餐厅、夜店的停车员等“线人”付钱，让他们在明星出现时第一时间报信。为了多拿几个签名，他甚至会改变造型、重复接近同一名艺人；有人拒绝签名后，职业追签者还可能开车尾随。
而互联网的崛起，又补上了这门生意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1995年，eBay前身AuctionWeb上线，过去高度依赖地域和线下收藏圈的签名交易，第一次拥有了面向全球买家的公开市场，职业追签开始真正具备规模化的可能。1999年，《洛杉矶时报》在报道收藏品企业时，把eBay、Yahoo与传统拍卖行并列为在线竞争者；当时美国大型收藏品鉴定与交易服务公司Collectors Universe一半的拍卖收入已经来自互联网。
报道显示，2001年前后，美国大约有50名全职签名猎人，一些人通过出售现场获取的明星签名照片，年收入可以达到六位数；援引从业者说法，还将当时美国名人签名生意描述为一年约5000万美元的市场。有商业研究机构估算，2024年全球亲签收藏品（autograph collectibles）市场约42亿美元，预计2030年达到65亿美元，折合人民币超435亿元。
问题也随之而来，巨大的信息差天然给签名造假留下了空间。
90年代末，FBI在调查中发现，美国已经存在一个能够同时完成伪造、虚假认证、批发和零售的全国性造假网络。执法部门查扣了约1000万美元的假纪念品和超过1万个伪造签名棒球；并估计，相关网络曾制造、销售多达1亿美元的假签名和纪念品。
值得注意的是，造假本身也开始产业化。除了假签名，还可以配套假来源、假鉴定、假证书，一条龙服务。
这也催生了另一门生意：第三方签名鉴定。2000年前后，美国知名收藏品鉴定机构PSA推出PSA/DNA签名认证服务，为认证物品配置防拆标签和唯一认证编号，为签名增加可追溯记录。
到了今天，一件高价值签名，真正值钱的是一整条证据链。比如《洛杉矶时报》跟拍职业“graphers”时，明星落笔时的现场照片、签名位置、笔迹结构、墨迹、载体，与签名样本库进行比对，再加上可以在线查询的认证编号。
国内正在复制类似路径。比如2023年成立的CAIA将业务定位在明星、名人签名鉴定，并提供签名真伪判断等服务；其发布的2024年度报告称，当年审核、鉴定签名物料超过1.4万件，其中排除了3000余件非亲笔物料。
这门服务本身的出现已经足够说明，国内粉丝市场正在产生对“签名认证”的明确需求。
今年8月，千万粉丝时尚博主“氧化菊”发布视频，展示自己获赠的一瓶带有权志龙签名及“To氧化菊”字样的龙舌兰酒。随后，粉丝从笔迹细节提出质疑。经后续核实，酒品和瓶身英文签名确为权志龙本人所签，但中文“To氧化菊”是工作人员代写。氧化菊随后删除视频并致歉，相关合作方也承认此前没有完整说明这一情况。
也就是说，它既不是简单的“全假”，也不是简单的“全真”。
这也是这门生意微妙的地方，一边制造信任，一边消耗信任。明星防假粉丝，粉丝防假签名，最终被反复估价的，是整个链条上每一环的可信度。
另一方面，国内围绕明星稀缺影像和签名物料，也已经形成了职业代拍市场。
2023年，北京商报调查明星代拍产业时，就提到张颂文一张签名拍立得曾在二手平台以8000元成交，并梳理出机场代拍、影视城蹲守、活动跟拍、粉丝定制等不同服务。它与欧美职业grapher的逻辑并不完全相同，却共享一套商业基础。
可以看到，被商业化的不只是明星签名，而是围绕稀缺性和接近机会形成的一整套交易体系。获取、鉴定、转售，信息差与信任成本共同撑起了市场。签名越值钱，围绕它建立的证明、渠道和信用，也就越值钱。
结语
回头看Kevin Parker为什么开始拒签，就会发现这里存在一个颇为讽刺的闭环。
职业签名猎人错失一个机场，还可以去下一个酒店；商品价格上涨，他们也可以把更高的蹲守、人力和信息成本转嫁给买家。甚至明星越稀缺、越拒绝签名，剩下的那些亲签反而可能变得更值钱。
某种意义上，这正是签名市场成熟之后最大的悖论。一张签名被市场证明得越来越“真”，人与人之间那种真实的连接，却变得越来越稀缺。而稀缺，又会让它更贵。
于是，这个循环又会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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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内容：你花钱买过明星签名吗？